第198章 他的错处

赵祯是坐轿回的东宫。

他在外寻诏的这一月,确实奔波疲累。

他深知这事事关重大,临行前便向父皇交了底,将自己寻到的所有信息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了父皇。

他知道父皇生性谨慎,若他偷偷地去,功劳也会变成猜忌。

他是得了父皇的应允,这才亲自带人去坝州寻诏的。

一路上,他一刻都不敢放松,哪怕是错开的小路,也得由他亲自去寻。

父皇交代的清楚,这东西一定不能过第二个人的手。

父皇愿意让他去做,便是真心信任他,五弟与六弟蹦跶得再高也不能与他比。

所幸,虽然人困马乏,但这件事他终于顺利又妥帖地办完了。

回到东宫后,赵祯连去看一眼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与韩清沅简单说了两句,他便早早地歇了。

他确实是累的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韩清沅屏退了婢女,亲自伺候他更衣,瞧见他晒黑的脸和手上磨起的茧子,一阵阵心疼:

“太子殿下何时受过这个罪。”

赵祯只摆手:

“皮肉上的辛苦算不得什么,这些日子你与皇姐一同守着这京城,才是真的辛苦。”

韩清沅用热水湿了帕子,一边为他擦脸,一边道:“是妾该做的。”

“穗儿可乖?”赵祯强打精神。

韩清沅笑道:“不怎么乖,夜夜都要闹一通才睡。”

赵祯也跟着轻笑出声:“明日我亲去训他,看他还敢不敢闹。”

这句说完,他便靠着枕头睡着了。

与夫君久别的韩清沅本还想再说几句,见状也便收了声。

她亲手为赵祯盖了盖轻丝被,又去将东南的窗户调得半开半合,确保屋里不至于闷热,又不会被夜晚的凉风吹着着,这才悄声从屋里退了出去。

关上屋门时,韩清沅悬着的心也落了下去。

这件事总算是了了,她脸上挂上笑容,步伐轻快地往穗儿的卧房去了。

赵祯这一夜睡得还算踏实。

他做了个十分冗长的梦。

梦里是刚登基为帝的父皇在文武百官面前册封他为太子的情景。

那时他尚且年幼,尚不知晓其中的厉害,只是瞧着父皇得众大臣叩首跪拜的模样,心觉敬佩,想着将来有朝一日,也要像父皇那般威风凛凛。

往后的几年,父皇朝政忙碌,烦心事很多。

坝州的叛军,朝臣的非议,百姓的议论。

洪灾,干旱,流民,暴乱。

苍厥虎视眈眈,西北始终不太平。

赵祯一字一句地背着父皇教他的策论,只希望自己能快些长大,快些长大,为父皇分忧,让母后骄傲。

可他似乎忘了。

父皇不只是他的父亲,他还是大周的皇帝。

没有哪个皇帝,会期望自己的儿子长得太快、长得太急。

梦里的赵祯,想起了他被父皇疏远的契机。

四年前,南方水患,暴涨的江水吞没了数十村庄、百亩良田。

流离失所的灾民多不胜数。

地方官赈了一年的灾,反倒压得灾民愈发没了活路,拼着命,从南向北,要往京城来想办法。

那时朝廷需要一个有身份、能说得上话,且能够在最短时间补上空虚的国库、筹齐赈灾粮的钦差,去解决这件事。

父皇将眼神投向了他。

那时的他初生牛犊,刚开始着学着处理政事,满心地不可一世。

他并不觉得这事有多困难,便毫不犹豫地领了命,做了这钦差,带着手下亲信,亲自往南方去赈灾。

然而,他把这差事办砸了。

纵然他顶着“太子”之名,也无法从那群拉帮结派的地方官嘴里问出一句实话。

他只能得到统一口径的回答:“国库的银子花完了,赈灾的粮食也发完了,可流民还是吃不饱。”

“他们要去京城闹事,是他们贪心有余,不知好歹,殿下若想拦住他们,不让这帮刁民去京城扰了陛下的清静,只要派人去将那带头的抓起来杀鸡儆猴,定然能挫了他士气,让他们一哄而散。”

两浙转运使潘畅给他出了个馊主意。

赵祯知道他是鲁国公府的人,并不会上他的当。

可寻不回国库的钱,要如何赈眼前的灾?

赵祯辗转了两月,在流民辗转的驿站,见到了驱车运货的商贾。

他心中忽然有了个主意。

第一笔钱,是他以“太子”的身份,从当地的富商手中“募集”而来的。

“捐款赈灾”虽不好听,传回京城有失皇家颜面,可也好过眼睁睁看着灾民暴乱,却毫无作为。

但这笔钱换来的粮食,也只喂饱这些流民一月。

若要将他们引回家乡,重新安居,还需要更多钱。

钱能从哪里弄呢?

两浙最大的商行的行头,为他出了个主意:

“殿下,西北战事已经接近尾声,快要到和谈的阶段了,圣上却仍旧未雨绸缪,数倍的军粮运过去,您不觉得可惜吗?”

“我们也想将银子用在刀刃上,可军粮的税压在这里,我们便是想拿银子解殿下眼前之困,也拿不出来啊。”

“不如,殿下在这军粮的押运上动动心思,姑且先借点军粮用用,同是为百姓着想,陛下知道了定然不会怪罪您的。”

赵祯闻言,毫不犹豫地回绝了,他知道西北战事与赈灾同等重要,两边都不能出纰漏。

可他还是在回到歇榻的住处后,起笔算了算账。

这一算,他发现,按照目前的兵力,西北的军粮早已余富了数倍不止。

目前的军税是按前两年焦灼鏖战时批的,如今战事平稳,军税却没做调整,都压在军营的粮仓里囤着。

赵祯也知晓西北的形势,镇国公与其长子这一仗打的漂亮,仿佛开了天眼般,总能绕过敌军主力,直攻苍厥要害,只几年,便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粮草的损耗上,也比预期中要少很多。

若调用军粮,便可以在不影响西北战事的情况下,解决灾民的问题。

赵祯当即便写折子回京向父皇请令。

可他万万没想到,父皇驳回了他的提议,并用一整折书信痛斥他“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冒进贪功,分不清轻重缓急。”

看到信的那一刻,赵祯意识到,父皇并不是他心中那个威风凛凛、高高在上的天下之主。

父皇真切地畏惧着苍厥,畏惧着那场早已胜券在握的战争。

父皇不是个英明理智的圣人,他的恐惧也会让他做出错误的决策。

那时的赵祯,年轻气盛,他看着信中通篇的训斥,反倒在心底萌生出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

他召了商会的行头,用了他们提出的那个隐秘的法子,虚报粮价,伪造运量,吞了两成军粮,扣在手中,彻底地解决了席卷了两浙的饥荒。

而被送去西北的军粮,直到开始和谈,也没人察觉到其中的差异。

他的政策,远比父皇要英明。

赵祯带着这样的骄傲回京,得了前所未有的封赏与赞许。

父皇连着召开了一场宫宴、一场家宴,来奖赏他在南方的功绩。

可这样的喜悦只持续了半年,半年后的某一日,察觉到赈灾粮来源的父皇彻底变了脸。

赵祯失去了协理朝政的资格,被禁足东宫三月,彻底成为了被疏远的太子。

那时,赵祯意识到,他的错不在于私自调军饷去赈灾,也不在于勾结商贾贪墨军粮。

他错在用他的方式赢了父皇。

所以父皇就此视他为洪水猛兽。

……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时,赵祯从梦中惊醒。

影影绰绰的人影自脑海中消散,他懒懒地起身,值夜的婢女应声推门进来伺候。

可就在这时,屋外忽然炸起一声惊呼:

“殿下,不好了,殿下!”

韩清沅步履匆匆冲进了屋子,满脸慌张地对他道:

“禁军围了东宫的宫门,元思祥守在门外,说得了圣上的口谕,让、让殿下您在府中静养,不得圣上命令,不能出府!”

话说到一半,韩清沅已经惊慌失措地跪在了床边:

“殿下,这可怎么办是好啊,殿下!”

赵祯心头一跳,立刻起身,拔腿向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