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平易近人
陈蛮便恭敬抬头。
低垂的视线中,模模糊糊地瞥到一张无比富贵端庄的脸。
天神菩萨一般,端坐在高堂上。
陈蛮惊叹地想:这就是一国之母皇后娘娘的威仪!
而王络英也在打量她。
与预想一样,这位姓苏的小姐与萧贵妃并没有那么相像。
她没有一张狐狸似的惹人讨厌的脸。
反倒俏丽中透着娇憨,低眉顺眼,温顺本分,挺讨人喜欢。
可若问她像不像信王。
王络英略有迟疑。
信王与陛下也不像,两人看不出一点兄弟模样。
陛下登基后,整个信王府都因“造反谋逆”斩立决了,信王的物件画像也都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王络英不记得信王的模样了。
时间实在过去太久了。
她只能隐约回忆信王常得旁人夸赞,清风霁月,儒雅谦和。
眼前这女子……
言谈举止倒是不卑不亢。
听说是刚从常州来的。
鲜有百姓能在初次入宫觐见时表现得如此端方有礼。
王络英心里的疑惑打了个转,便暂且压下了。
她看过后,身旁的宫人才又引陈蛮对两侧坐着的人行礼:
“见过昭明公主殿下,见过太子妃殿下。”
陈蛮赶紧跪下跟着道:
“见过昭明公主殿下,见过太子妃殿下。”
那和煦的声音又笑起来:
“免礼,快些起来吧。”
她这才小小抬头望了这声音的主人一眼。
昭明公主,人如其声,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在如此紧张的场合,只有公主殿下先对她笑,陈蛮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感激和亲近。
“谢过公主殿下”,她道。
赵娴忽地起身,走到她身侧,去拉她的手:
“听闻你为知言挡了刀,救下了他的性命,这便是我的恩人,我要谢你。”
陈蛮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哪里敢说恩情,哪里能承公主殿下的谢。”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疑惑难道今日皇后娘娘召她前来是为了这件事?
可救了驸马的人明明是裴小姐。
这是哪里来的误会,驸马没与公主说清楚吗?
陈蛮疑惑之际,赵娴又道:
“驸马亲口与我说,是那位裴小姐先挡了箭,你又上前挡了刀,他这才得以保下性命。”
陈蛮更疑惑,这驸马怎么在公主面前把自己说成了被两个女子先后相护的废物呀?
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为何不召裴小姐一同来,只召她一个呢?
公主就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笑眯眯地又说:
“今日原是召了你和裴小姐一同进宫来说话,但裴小姐那边有事耽搁,便先谢你。你可莫要推辞。”
陈蛮支支吾吾便只能吐出一句:“原来如此。”
说完她便继续恭敬行礼:
“回公主的话,民女只是被砍了一刀,但实在谈不上救了驸马,更不敢论什么恩情,殿下千万千万,不要如此言重。”
她说完,太子妃韩清沅跟着笑起来:
“瞧她说的,‘只是被砍了一刀’,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怎么话说得这么英勇无畏。”
赵娴也道:“多实诚的姑娘,看着就讨人喜欢。”
陈蛮脸一下就红了。
这跟她来时的想象有些不一样,她还以为宫中的贵人都高高在上不苟言笑,跟镇上的地主田守仁一样,凶得要吃人呢……
谁想,怎么都这么和善。
高堂上的皇后王络英也缓和了脸色,她淡淡道:
“本宫这女儿,旁的事都不关心,唯独在意她自己挑选的这位驸马,她要记你的恩,你就让她记。不用动不动就跪,坐下说话。”
话音刚落,宫人便抬来了一把金丝软垫的圆椅。
陈蛮便将袖子交叠在膝前,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说起来,我母家的弟媳,祖上也是出自常州,听闻那漕运繁忙,船商云集,很是热闹,更是有许多南来北往的稀奇玩意,是不是这样?”
太子妃韩清沅率先开口。
这问不住陈蛮,她被卖去戏班后,便随着戏班从陈家村入了常州城,大街小巷都去过。
但大家小姐出身的“苏玥钦”,应该知道这些事吗?
陈蛮斟酌着开口:
“往来的船只是不少,听说每日都能迎来送往五六十艘大船,但玥钦鲜少去码头,没太见过行商的热闹,要论稀奇玩意,玥钦只能想到拿黄酒封坛的糟蟹和粉糯香甜的乌菱,季节到时,屋里屋外都是那味道,不知京中可有那般滋味。”
这些她没吃过。
她想象着自己去唱过戏的大宅院中,一到季节就会摆上这些好东西,夫人小姐们边享用边听曲看戏,好生惬意,叫人欣羡。
“蟹子到了季节是有的,黄酒封坛的做法倒是没见过。”韩清沅被她描述的略感好奇。
赵娴笑道:“阿祯口味淡,东宫御厨可不敢做这些味道重的,你若好奇,到了时节来我府上,我寻个南边来的厨子做上一桌,咱们一道尝尝。”
说完她又看向陈蛮:“你说的乌菱应当是快下了,我也极爱吃,回头你也来我府中品一品,与你在家乡吃过的,可是同一种味道。”
陈蛮忙谢公主美意。
王络英叹一声:“你就是一副贪吃性子,苏小姐说这个,可真是与你对上脾气了。”
赵娴笑道:“是觉得与苏小姐十分投缘。”
陈蛮心道,聊螃蟹就能与公主投缘吗?若常州大家小姐们知道了多半要连夜捧着螃蟹来求见。
众人饮了一会茶,韩清沅又问:
“听闻苏小姐爹娘族人皆已不在,可是发生了什么?”
陈蛮一听,绕了一通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她立刻搬出裴庾欢教她的说辞:
“回殿下的话,家中本就人丁稀薄,爹娘病逝后,仆从便散了。因着祖辈们的旧情往来,顾老夫人又心善,这才能入英国公府得长辈庇佑。”
韩清沅面露悲切,轻叹一声:“原来如此,苏小姐受苦了,往后都会是好日子。”
陈蛮感恩拜谢。
这时,宫女上前为其倒上热茶。
茶气的清香扑鼻而来,公主与太子妃都端起茶碗品茶。
陈蛮便随着这气氛,一同端起茶。
就在这一刹,她手中茶碗突然裂开,滚烫的热茶顺势而出,尽数泼洒到了她的胸口和衣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