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瞧着眼熟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在前引路的掌灯小二。

皇后娘娘要见裴庾欢,传讯的宫人便去到府衙,由差役调了裴庾欢上报的文牒,查到她在京中落脚的地方后,宫人便随差役一同到清风阁寻人。

为避免宫中失仪。

宫人到的及早。

值守的小二在皇城脚下见过不少达官贵人,立刻知晓了宫人和差役的来意,取了灯盏便在前一路,带着两人往二楼去。

两侧楼梯处,做工精巧的铜罩里点着烛灯,映着光亮,不至于看不清楚路。

只是太阳尚未升起时,楼阁拐角处,总免不了阴影。

裴庾欢又住在二楼尽头最幽静地上等房。

小二弯着身子,举灯引路间,脚下忽然碾到一黏腻触感。

说不出滋味。

他以为自己踩了死老鼠。

店中打扫的勤,极少见那脏污东西,但也不是全然没有。

他怕跟着贵人怪罪,便用脚去驱赶,想把那污秽东西藏到阴影处。

结果这一脚,东西没动,反倒他自己差点被上面缠绕的东西绊倒。

小二吓了一跳,手中的灯不由得往下一探,正对上一双浑浊惨白的眼。

如鱼目一般,倒吊着,死死地盯着他。

他倒吸一口,吓得慌忙左瞧,结果左边的脸更是鲜血淋漓,好像那刚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小二直接白眼一翻没了意识。

后来他让冷水泼着醒过来时,才听掌柜的说,他是恐极失态,冲向宫中来的贵人时,被差役当场给打晕了。

门口横了两具尸体的裴庾欢是暂且入不了宫了。

宫人匆匆回宫复命。

差役也赶忙寻人回府衙通报。

不到半个时辰,清风楼就被封了。

投店的被尽数迁出。

裴庾欢被请去府衙。

开封府迅速行动,表情皆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天子脚下,皇城根前,可是许久不见如此丧心病狂、胆大包天的案子了……

裴庾欢被带入开封府问话时。

陈蛮的马车刚停到宫门前。

马车行了这半个多时辰,她满心充斥的兴奋,又都在见到朱红色宫墙的这一刻,全数化为了惶恐和紧张。

宫墙高而长。

一眼望不到尽头。

其威严之姿,震慑的陈蛮下车的腿都忍不住抖了三抖。

好在兰翠早有预料,扶着她的胳膊抓得紧紧的,才没让她在下车伊始,就摔个洋相朝天。

陈蛮牢牢记着兰翠对她的叮嘱:

进了宫门后,便只管低头垂目,跟着身前引路的宫人走,切不可乱看,也不可妄语。

她便赶紧低下头,不敢快也不敢慢地溜溜跟着。

思绪也因紧张麻木得浆糊一般,连宫门的模样都没能看清,回神时,人已走在狭长甬道中。

就这样走了将近半个时辰,陈蛮的眼前才慢慢出现红墙绿瓦。

她想她应当是进到后宫院落了。

皇宫真的是太大了。

她出生的陈家村,简直连其一隅都不足。

若说初进英国公府时,她还能因府中的草木砖墙而新生艳羡,到了这宫中,她心里就只有惶恐不安和胆怯敬畏了。

皇宫真的是太大了。

她不敢抬头。

恰巧从回廊中探身而出的六皇子赵琰却一抬眼就望见了她。

久居宫中的贵人,所见之人大都相似。

除却高高在上的父皇,便是各有心思的娘娘们和难论亲疏的兄弟姊妹。

再不然,便是言行举止十年如一日、与墙上的砖瓦、地上的草木并无不同的奴婢侍从。

眼生的女子,不是父皇的妃嫔,又不似高门出身的大家小姐。

还由坤宁宫的人引着往皇后那里去。

赵琰一下就来了兴趣。

“去打听打听,皇后娘娘这是召见了何人。”

他对身后的侍从道。

跟着的两个小厮之一,立刻腿脚麻利地往宫门口去。

赵琰便靠在回廊处,赏花,喂鱼,等着。

等到人一溜小跑,回来禀报道:

“回殿下的话,皇后娘娘召见的是英国公府家的表小姐苏玥钦。”

赵琰疑惑:

“英国公府何处出了位表小姐?”

他只知道府里的四小姐萧芷卿,花孔雀似的吵闹又张扬,多半是要被指给五哥做王妃,每逢宫宴都要出个花样,很是招摇。

府中其他的几位小姐他虽对不上名字,但也都有点印象。

名字陌生,瞧着也陌生的,这是头一个。

“英国公府大夫人出自程家,二夫人是魏家的,便是老夫人,也是顾氏出身,这个‘苏’姓是哪一家?”

赵琰仔细想了下,确实没听过。

小厮道:

“回殿下的话,听闻是昨日刚从地方奔赴京城投奔英国公府的,与顾老夫人家中有些渊源,具体如何,可要小的再去打探一番?”

“算了。”赵琰摆摆手:“五哥最小心眼,回头若是让他知道我查他外祖家的事,肯定要炸毛,保不准要来找我麻烦。且随这位表小姐去,不理了。”

他说罢,便要继续往要去请安的贤妃寝殿中去。

他边走,边去回想自己方才那匆匆一瞥,心里总觉得奇怪。

这位小姐明明脸瞧着眼生,可身段步态,包括那走路的背影,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呢……

对这偶然的视线,陈蛮浑然不觉。

太阳彻底升起来时,她终于走到了皇后所居的宫苑前。

翠兰告诉她,皇后娘娘住的是坤宁宫。

陈蛮不敢抬头看牌匾,只在外面站着,候到层层传唤声响起,她来了的消息,切实地通报到宫中贵人耳中,贵人放话让她进去后,陈蛮才抬腿向前。

走过一道门槛。

再向前,又是一道门槛。

她头越走越低,手心的汗越冒越多。

等到鼻尖闻到一阵清幽异常的炉香后,她耳边传来宫人尖细而恭敬的声音:

“皇后娘娘,这位便是苏玥钦苏小姐。”

陈蛮闻言,赶忙跪下行礼。

她其实已经紧张得脑袋一团浆糊了。

但从小练出来的走台功底还在。

纵然行礼的动作翠兰只教过她一遍,她还是一步不错地、非常本能地、完美地以“苏玥钦”的姿态,向皇后行了个礼。

“民女苏玥钦,拜见皇后娘娘。”

她脑袋轻轻地磕在地上。

心跳的声音远远盖过磕头声。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才传来一声轻笑。

“只听闻救了知言的小姐满心大义,英勇无畏,没想到长得也这么娇俏,讨人喜欢。”

那是一个女声,似春风般和煦,叫人听着便感觉有股暖意浸入心脾。

只是陈蛮仍不敢抬头。

直到正前方传来一句威严的“起来吧。”

她才按着规矩起身:“民女谢过皇后娘娘。”

皇后似乎在打量她,陈蛮能感觉到有视线在她身上游走。

顿了片刻,皇后才又道:“抬起来,让本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