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血祭前夕
天黑得极慢,又极快。
说它慢,是因为袁茂峰坐在自己房里的板凳上,盯着窗棂上那一方逐渐黯淡的天光,感觉每一寸光阴的流逝都像是在钝刀子割肉。说它快,是因为当他回过神来,窗外已然被浓稠如墨的夜色彻底吞没,而祠堂方向的唢呐声,已经从若有若无变得清晰可闻,像一根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在耳膜上。
那声音不对劲。
往年的唢呐,哪怕是吹奏哀乐,也带着一股黄土坡上的粗粝和喜庆,像是红白喜事非要搅和在一起的热闹。但今晚的唢呐,音色凄厉高亢,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玻璃的尖锐感,听得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那不是人间该有的曲调,更像是黄泉路上的引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袁茂峰低头看着摊在膝盖上的册子。奶奶留下的笔迹娟秀却有力,墨迹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那是奶奶生前常用的某种廉价头油的味道。册子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卷起,像被火烧过又小心抚平的痕迹。
他翻到标注着“换面”的那一页。
纸上画着一幅解剖图,人体的胸腔被打开,心脏的位置空着,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竖立的眼球。眼球连接着无数根红色的丝线,这些丝线延伸出去,缠绕在骨骼、血管和神经上。旁边的批注密密麻麻,字迹有些凌乱,显然是在极度匆忙或恐惧中写下的:
“煞气非外邪,乃人心之戾气化生,寄于血脉,附于骨骸。开山者,非木石,乃历代掌灯人之执念所凝。欲封印,必先断其粮草。粮草者,童魂之惧也。以乐化煞,非娱神,乃乱其神智,涣其心智……”
“然,骨笛一出,必惊煞气。此为饮鸩止渴之法。非万不得已,绝不可为。吾孙茂峰,若见此字,奶奶已不在。切记,切记,勿做容器,勿信鬼神,信你自己……”
最后一行字,墨迹极淡,像是在极力克制颤抖的手:
“换面非换皮,换心。心若不变,皮换千张,亦是徒劳。”
换心。
袁茂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少年的心,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但也燃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厉。他不懂什么叫“换心”,但他懂什么叫“换命”。哑童的命被换了,换成了皮影。现在,轮到他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布底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养成的、属于管家的节奏感。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袁伯站在门口,身形挡住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只留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阴影。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扫视着屋内,最后定格在袁茂峰膝盖上的册子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老爷让你去祠堂。”袁伯开口,声音比往常更加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口陈年的老痰。
袁茂峰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册子上的字迹:“我不去。”
“由不得你。”袁伯往前迈了一步,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某种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时辰快到了。祖师爷等着开眼。”
“祖师爷?”袁茂峰终于抬起头,直视着袁伯。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鬼火,“那是吃人的怪物,不是神。”
袁伯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风化了的岩石。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神鬼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村里的规矩,由不得你不信。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你奶奶……也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袁茂峰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摊开的页面上,那只巨大的眼球正对着袁伯,“为了这个家,就可以把活人剥皮做影?为了这个家,就可以把我奶奶的皮挂在墙上?袁伯,我爸妈在外地务工,拼死拼活的把所有的钱都寄回来给这一大家子用,你就是这样对他们的?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你夜里睡得着吗?”
袁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被戳穿了最深秘密后的恼羞成怒,混杂着无法言说的恐惧。他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指着袁茂峰,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孽障!你懂什么!没有祖师爷,袁家村早就被山里的野兽吃绝了!没有祭祀,旱涝虫害一来,大家都得死!你奶奶是识大体,她用自己一条命,换了全村十四年的安稳!你小子不想感恩,还想逆天而行?”
“那是杀人!”袁茂峰嘶吼着,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那是拿活人喂畜生!你们把人教成了畜生,还敢自称是教化?”
“闭嘴!”袁伯暴喝一声,不再废话,猛地扑了上来,想要强行抓住袁茂峰。
袁茂峰虽然瘦弱,但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却大得惊人。他侧身躲过袁伯枯爪般的双手,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了过去。
“砰!”
茶壶在袁伯的肩头碎裂,滚烫的茶水混着陶瓷碎片四溅。袁伯闷哼一声,被撞得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但他没有退缩,反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凶光。他不再试图抓人,而是从腰间摸出了一根黑色的短棍——那是浸过桐油的牛皮鞭,平日里用来抽打不听话的牲畜。
“小畜生,敬酒不吃吃罚酒!”袁伯挥舞着皮鞭,空气中响起尖锐的破风声,“今天老子就算打断你的腿,也要把你拖到祠堂去!”
皮鞭带着恶风抽向袁茂峰的腰背。
袁茂峰狼狈地翻滚躲闪,鞭梢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抽在床架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木屑飞溅。他抓起能抓到的一切——书本、砚台、椅子——胡乱地砸向袁伯。屋子里一片狼藉,充斥着打斗声、咒骂声和器物碎裂的声音。
“你以为你爷爷能护着你?”袁伯一边挥鞭,一边喘着粗气,嘴里喷出腥臭的气息,“他是个孬种!当年眼睁睁看着你奶奶被抬进祠堂,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他躲在后院,连灯都不敢点!袁家的种,就该有袁家的死法!”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袁茂峰的心脏。他知道爷爷懦弱,知道爷爷逃避,但亲耳听到这种鄙夷和诅咒,还是让他浑身冰冷,动作也为之一滞。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啪!”
皮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袁茂峰的背上。
剧痛瞬间炸开,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皮肉上。袁茂峰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他感觉后背的衣服瞬间被抽烂,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柱往下淌,黏腻而腥甜。
袁伯喘着粗气,上前一步,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袁茂峰的后颈,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扬起了皮鞭,准备再次落下。
“这一鞭,是替祖师爷教训你这不孝子孙!”
就在鞭子即将落下的瞬间——
“住手!”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怒吼从门口炸响。
袁伯的鞭子僵在半空。他缓缓转过头,看到袁仁五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高大得有些不真实。他手里没有拿鞭子,也没有拿棍棒,只是握着一把平时裁纸用的、一尺多长的锋利裁纸刀。
刀身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
“仁五……”袁伯抓着袁茂峰的手松了一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惊疑,“你……你想干什么?反了你了!”
袁仁五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进屋子,脚下的碎瓷片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的脸色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袁伯,里面翻滚着袁伯从未见过的情绪——那不是懦弱,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玉石俱焚的疯狂。
“放开他。”袁仁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不放!”袁伯梗着脖子,试图找回刚才的嚣张,“时辰到了!我得把他送过去!这是规矩!你忘了你媳妇是怎么死的了吗?你想让全村给你陪葬?”
“我说,放开他。”
袁仁五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举起了手中的裁纸刀,刀尖对准了袁伯的咽喉。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袁伯愣住了。他看着袁仁五,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叔叔。那张平日里总是写满愁苦和逃避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那是一种放弃了所有希望、只剩下毁灭欲望的平静。
“你……你真敢动我?”袁伯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你侄子!我是你看着长大的!”
“我看着你长大,所以你知道我有多恨你。”袁仁五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也知道,我老婆是怎么死的。你每一次叫我‘少爷’,心里都在笑话我是个废物,对吧?你每一次喂那哑巴孩子喝药,都在享受那种掌控生死的快感,对吧?”
袁伯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袁仁五心里竟然看得这么清楚。
“仁五,别犯傻……”袁伯试图软化,“咱们是一家人。袁茂峰是袁家的种,他命中注定……”
“注定个屁!”袁仁五猛地打断他,刀尖又往前递了一寸,几乎贴到了袁伯的喉结上,“什么命中注定?都是你们这群老不死的编出来骗人的鬼话!我告诉你,袁伯,今天你要敢动袁茂峰一根汗毛,我就先捅死你,然后去祠堂,一把火烧了那鬼面具!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这不再是懦弱的逃避,而是困兽的撕咬。
袁伯感受到了刀锋上的杀意。那是真的敢杀人。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动一下,袁仁五真的会割开他的喉咙。
他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松开了抓着袁茂峰的手。
袁茂峰得以喘息,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背上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滚。”袁仁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袁伯恶狠狠地瞪了袁茂峰一眼,又看了看袁仁五手中的刀,最终还是没有发作。他慢慢直起身,退后两步,捡起地上的皮鞭,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好,好……袁仁五,你有种。但今晚子时,你拦不住。祖师爷饿了六十年,你不送去,全村都得遭殃!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说完,他佝偻着背,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屋子里只剩下爷孙二人,以及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的喘息声。
袁仁五手中的裁纸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呜咽。
袁茂峰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床腿上,看着爷爷。
昏暗中,他看到爷爷那原本乌黑的头发里,不知何时掺杂了大片的白发,在额角显得格外刺眼。这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此刻蜷缩在墙角,脆弱得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爷爷……”袁茂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袁仁五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他看着孙子背上的血迹,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疼吗?”他问,声音哽咽。
袁茂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疼,但不是皮肉的疼,是心里的疼。
“对不起……茂峰,爷爷没用……”袁仁五爬过来,想要查看袁茂峰的伤口,却又不敢触碰,手指在空中颤抖着,“爷爷不该让你卷进来的……不该……”
“不是你的错。”袁茂峰打断了他,“是这村子的错,是那个鬼东西的错。”
他捡起地上的册子,重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奶奶留下了办法,对吗?那个封印血脉的办法。”
袁仁五看着册子,眼神复杂:“有。但你奶奶没写完。而且……而且需要骨笛。骨笛不在了。”
“骨笛在哪?”
“我不知道……”袁仁五痛苦地摇头,“你奶奶藏起来了。她只告诉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吹响它。因为吹响它,虽然能暂时封印你的血脉,让煞气找不到你,但也会彻底激怒它。到时候,祖师爷发狂,整个村子都会被它吞噬。那不是救人,是自杀。”
“那也比变成皮影强。”袁茂峰冷冷地说。
爷孙俩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唢呐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中间夹杂着锣鼓和鞭炮的声音,热闹得诡异。那不是庆祝,那是催促,是倒计时。
“爷爷,”袁茂峰突然问,“如果我今晚跑了,会怎么样?”
袁仁五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跑?往哪跑?这大山连绵百里,只有这一个村子。出了村子,冬天就会被冻死,或者被狼吃掉。而且……就算你跑得出去,祖师爷找不到你,就会迁怒全村。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恨你,追杀你。”
“所以,我跑不跑,都是死?”
“不是死……”袁仁五看着孙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茂峰,爷爷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爷爷替你去。”袁仁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爷爷的血脉虽然不纯,但也是袁家的种。爷爷去冒充你,去祠堂。只要爷爷戴上面具,骗过祖师爷一会儿,你就有机会逃出去。趁着混乱,你往南跑,别回头,一直跑,跑到大城市去,永远别回来。”
袁茂峰怔住了。他看着爷爷。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只知道逃避和叹气的男人,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那是一个爷爷为了保全孙子,不惜献出自己生命的决绝。
“不行。”袁茂峰几乎没有犹豫,“那是送死。而且,血脉不对,祖师爷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你和全村人一起死。”
“那你说怎么办?”袁仁五激动起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被剥皮?茂峰,爷爷不怕死,爷爷只怕你出事!你奶奶已经为了我们死了,爷爷不能再失去你!”
“我也不怕死。”袁茂峰看着爷爷,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能让你替我去死。那是奶奶用命换来的时间,我不能糟蹋了。”
他低下头,翻开册子,找到其中一页。那页上画着一把骨笛的图样,旁边标注着复杂的穴位和音律。
“爷爷,帮我。”袁茂峰抬起头,眼神坚定,“奶奶说过,换面非换皮,换心。我不打算封印血脉,我要用这血脉,去毁了那个鬼东西。”
“你疯了?”袁仁五大惊失色,“那你会被煞气撑爆的!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袁茂峰摸了摸锁骨下的胎记,那里此刻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哑童死了,变成皮影了。我不能让他白死。爷爷,奶奶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提到骨笛的材料?”
袁仁五看着孙子那双不再有丝毫稚气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和骄傲。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棵他无法撼动的树。
“有……”他颓然应道,“你奶奶的日记里提过。骨笛,非金非玉,乃至亲之骨。必须是……必须是至亲血脉的臂骨。”
空气瞬间凝固。
至亲连心。用奶奶的骨头做成的笛子,才能吹奏出安抚或毁灭的力量。
袁茂峰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册子上的骨笛图样,仿佛看到了奶奶微笑着伸出手臂,任由利刃切断骨肉。
“我知道了。”他合上册子,站起身,尽管背部剧痛,身形却挺得笔直,“爷爷,骨笛在哪?”
袁仁五看着孙子,许久,才长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截莹白的、约三寸长的骨头。骨头被打磨得极其光滑,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在你奶奶下葬前,我偷偷……偷偷留下的。”袁仁五的声音颤抖着,“我怕有一天会用上……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袁茂峰接过骨笛。入手冰凉,却有一股奇异的暖意从指尖传来,那是属于奶奶的体温,穿越了生死,传递过来。
他握紧了骨笛,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爷爷,”他看着袁仁五,认真地说,“今晚,你别去祠堂。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如果我没能回来……好好活着,把奶奶的这些书,带出大山,告诉世人,这里发生过什么。”
“茂峰……”袁仁五眼泪夺眶而出,想要说什么,却被袁茂峰打断。
“时间到了。”
袁茂峰侧过头,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唢呐声已经达到了顶点,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炮仗响,那是祭祀开始的信号。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推开了房门。
门外,夜色如墨。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呼啸而过,像是为他送行的挽歌。
袁茂峰握着那把用奶奶骨头做成的笛子,一步步走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的爷爷,此刻一定正跪在地上,对着他离去的方向,磕着头,无声地流泪。
而前方,是那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祠堂,是那个被称为“祖师爷”的怪物,是注定要以血与火来终结的宿命。
今晚,要么他死,要么,那鬼东西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