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8章 你岳父
议事厅里,站在长桌前主持议事的管事刘叔干脆利落地将商诀面前的账册合上,换了一本新的摊开。
长桌两侧,聚贤几位掌柜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心照不宣地翻着手头的簿子,谁也不敢提方才的事。
议事继续,商诀却没办法像方才那般全神贯注了。
那封信笺就搁在他手边,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沿慢条斯理地叩了一下,苦思冥想,看着那张上面写着聚贤商号的银票,最后提笔回信——
“收到了。”
......
戚禾此时正牵着商月的手在锦绣坊隔壁的童装铺子里,犹豫着该给商月做一些少女的衣裳还是孩童的。
她偏头瞥了一眼商月,目测小姑娘身量只到她肩头,便果断让掌柜做几套适合少女穿的衣裳。
女伙计小心翼翼地引着商月去里间试衣,这时候商诀的回信也送到了,底下还附了一张字条,上头记着今日的银钱出入账目。
自打青山涧第二笔银子回拢之后,商诀手头便宽裕了不少。
戚禾的月钱是走千金楼的,可商诀的账目她也能支用,方才给商诀送银票时,一不小心用的是对方的私账,达成了“用商诀的钱给商诀发月钱”的成就。
戚禾从商诀那个“收到了”里品出了浓浓的揶揄,于是毫不犹豫地反击,提笔画了些童装衣裳的鬼画符叫人送过去,附了一句:“可有喜欢的?买一件送你做生辰礼。”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那衣服还是开裆裤......
商诀的回信很快便到:“你若能生得出来,我不介意你提前几年备着。”
啊呀呀!狗东西!
戚禾咬牙切齿,环顾了一圈锦绣坊周围几间铺子,然后指着斜对面那家专卖珠翠的铺子,对伙计道:“这个,这个,这个!”
伙计被她这气魄吓了一跳,忙道:“姑娘,您是要这三样吗?”
戚禾面无表情地开口:“不,除了这三样,剩下的我全都要!”
狗东西,今日便等着倾家荡产吧!
我要让你去京城都拿不出路费!
......
“大掌柜......大掌柜?”刘叔唤了他两遍。
商诀抬起头,没什么兴致地扫了一眼账册,合上了面前的簿子:“今日便到这吧。”
几位掌柜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站起来逃也似的出了议事厅。
管着绸缎庄的林掌柜因新进的几匹料子出了些差池,留下来预备请示商诀,刚绕过长桌走到他身侧,便先瞧见桌上那一张接一张送进来的字条:
“聚贤商号:支银九十六两......”
“聚贤商号:支银一百五十两......”
“聚贤商号:支银二百两......”
“聚贤商号:支银五百两......”
一连二十来张条子,几千两银子流水一样地花了出去,看得林掌柜心头突突直跳,把要说什么话全忘了。
商诀仿佛司空见惯,面不改色地将字条拢到一旁:“有事?”
林掌柜回了神:“啊,大掌柜,是,新进的料子出了些岔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出的点岔子跟眼前的情形比,简直屁都算不上。
一炷香之后,林掌柜飘似地出了议事厅,正巧遇上管人事的赵管事和管账的孙先生边走边聊。
“看不出来,大掌柜竟是个怕娘子的。”
“要不然怎么说做戚家的女婿舒坦呢,二小姐一抬手便是几百两的赏钱,抵咱们好几个月的进项。”
“二小姐那张脸,整个金陵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就是脾气太骄纵了些,换作我,怕是吃不消。”
“你懂什么,有些男人就喜欢这样的,这叫夫妻情致。”
“你看那出手大方的,换作我,我也愿意入赘。”赵管事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林掌柜听到,忍不住插嘴:“那还是算了吧,你没瞧见方才二小姐花银子那个阵仗,一盏茶的工夫几千两便没了!”
接着,林掌柜便将自己看到的全说了出来。
“美娇娘是好,但也得看你能不能养得起。”
众人听得咋舌,一阵唏嘘,又把话头转到了料子的事上,说着便走远了。
......
戚禾在掌柜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几乎将铺子当季的新货全清空了。
二小姐潇洒地在赊账簿上签了自己的名,横竖她迟早要跑路,如今买的这些也带不走,搁在千金楼里,日后还不是全归商诀。
因此花起银子来格外痛快。
她转身去寻商月,便瞧见一个带着男童的中年男人,人高马大地杵在商月面前:“你自己瞧不见怪谁?我儿子好好的走着,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商月神情慌张地扶着墙,新换的藕荷色罗裙上已被泼了一大片脏污,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
始作俑者便是那中年男人身边的胖小子,手里攥着洒了大半的果汁,脸上毫无愧色,得意洋洋地望着商月。
铺子的掌柜连忙出来打圆场:“这位爷,这位小姐行动不便,并非有意冲撞,只是您家孩子把饮子泼到了裙子上,这个损失......”
中年男人打断他:“损失?是这个瞎子自己往我儿子身上撞的,凭什么让我赔!我不赔!”
掌柜面露难色。
中年男人指着商月道:“她穿的衣裳,让她赔啊。”
“爷,咱们铺子里规矩是不能带这种容易倾洒的......”
“你们又没写在门口,我怎么知道?况且我儿子年纪小不懂事,你们难道让一个孩子来担责?”
话音刚落,一盏冒着泡的酸梅汤直直朝他泼了过来——
哗啦。
戚禾冷着脸:“大热天的火气这样大,我替你降降温。”
商月听见动静,循声转头:“戚禾姐姐?”
戚禾手里拿着只剩半盏的酸梅汤,对那男人展颜一笑,狡黠明艳:“我年纪小不懂事,您该不会让我一个小孩来担责罢?”
“你!”男人被泼得狼狈不堪,可瞧见戚禾气度不俗,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压下动手的念头,转而怒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戚禾转头对伙计吩咐:“带她去换身新衣裳。”
然后慢悠悠地坐了下来:“你说,我听听看你是谁。”
中年男人仿佛有了底气一般:“你知道这锦绣坊是谁家的产业吗?”
知道啊,我家的。
“我女儿是锦绣坊总号的掌柜商诀的相好!”
戚禾差点把嘴里那口酸梅汤喷回去:“谁的相好?”
男人以为她被商诀的名头吓着了,得意道:“商诀没听过?”
戚禾放下饮子,真诚道:“听过啊,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商大掌柜,我怎么不晓得他外头还有相好?”
难道不是只有戚兰兰一个吗?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掌柜见状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对戚禾道:“二小姐,他女儿是商大掌柜手底下的一个伙计,‘相好’都是他自己吹的,隔三岔五便来闹一回,烦人得很。”
锦绣坊一线铺子,料子随便几尺便要好几两银子,男人次次来都挂在他女儿名下赊账,让他头大得很。
戚禾挑了挑眉:“锦绣坊还能赊账?这规矩我怎的没听过?”
“他说商诀是他未来女婿,所以......”
整个金陵都说戚禾和商诀感情不和,他一个掌柜也搞不清楚,商诀到底有没有相好。
没有倒是还好,这要是真的,那他可就得罪人了。
他一个小掌柜可不敢得罪商诀。
戚禾双腿交叠坐在椅上,吃瓜吃得津津有味,还提笔给商诀画了张那闹事男人的像,让人快马送了去,好在这里离着商号不远。
商诀不明所以,回信表示了疑惑。
戚禾附了一句:“你岳父。”
写完还添了个阴阳怪气的表情,一雪今日被商诀怼得说不出话的前耻。
商诀的回复也很气人:“你在外头给自己找了个新爹?”
戚禾被噎了一下,以前怎没发觉狗男主这般能说会道?
难道平日里的沉默都是装的?
看来是她脾气太好了,以至于男主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她呵呵一声,又写了一张:“你岳父在锦绣坊闹事呢,还欺负你娘子和妹妹,这事你管不管?”
商诀的目光落在“娘子”二字上,停了几息。
瞧她还有闲情逸致画画,被欺负的指不定是谁。
他觉得荒唐,回了一句:“娘子?”
戚禾盯着那两个字,莫名有些脸热。
她说错了吗?
她不就是穿成了男主那个倒霉媳妇吗?
下一秒商诀又送来一张字条,“你确定是他欺负你?”
在金陵有人敢欺负戚禾?
要真是被欺负了还有这闲情雅致写信、画画?
戚禾硬着头皮画了张自己双手的简笔画过去。
“我也伤着了,手酸得很,又没人帮我提东西,方才还买了好些料子,逛得腿都乏了。”
她面不改色,将厚颜无耻贯彻到底:“还要被你岳父欺负,我精神也伤着了,没有银子都补不回来的。”
商诀回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戚禾收得面不改色:“不过也只是治好了五分之一的伤。”
商诀又送来一张:“在何处?”
戚禾警觉:“做什么?来帮你岳父一道揍我?”
半晌,商诀那边才送来一张字条,上头的字迹比方才要沉些:“来替我娘子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