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微臣出去透透气

沈折枝想到此处,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江寄雪正与一旁的属官低语,眉目冷淡,嘴唇几乎不怎么动,只偶尔吐出几个字。

他的坐姿极正,手指搭在案几边缘,干净修长。

沈折枝看着看着,脑子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想起了上次在清溪别院,他为自己弹的那首骚琴。

那日,也是这么一双正经到不能再正经的手,弹出了那么一首不正经的曲子。

“……奇了怪了,难道真是我心脏,听什么都脏?”

一旁的吕承业没听清楚她在嘟囔什么,满眼清澈地看了过去:“啊?侯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吃你的饭吧,孩子。”

“哦。”吕承业乖巧点头。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这话……

怎么听起来更像母妃了?!

大殿内歌舞又起了一轮。

沈折枝坐了将近两个时辰,酒也喝了不少,加上方才那场仗打得精神头全耗干了,这会儿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口气。

她搁下筷子,对旁边的吕承业丢了句:“出去逛一圈儿醒醒酒,若有急事就派人来寻我。”

说罢,便起身往殿外走。

穿过回廊,外头是一处连着御花园的小天井。

冬夜的风比殿内的闷热要好受太多,一灌进领口,就让沈折枝浑身的毛孔都竖了一下,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站在檐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这袭爵一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今日之后就是年关休沐,足足七天。

她打算把自己关在侯府里,谁来也不见,睡到自然醒,吃到扶墙走,彻底当几天废物。

至于公务……

都等年后再说好了。

沈折枝美滋滋地规划着自己的摆烂大计,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后脖颈一紧。

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本王这次送的贺礼,你可喜欢?”

裴凛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低沉沙哑。

沈折枝:“……”

天杀的。

袭爵的圣旨还没焐热呢,这人就追出来讨赏了?

到底是谁送谁贺礼啊?

她在心里嚎了一声,面上却飞快地扬起一抹真诚的笑,转过身去。

唉,没办法。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尤其是对着这种随时可能炸毛的大型犬,不但要笑得真诚,还得笑出“您就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我沈折枝三生有幸”的诚挚之感。

如此一来,就能将他的毛顺得明明白白。

沈折枝笑眯眯地开口:“王爷怎么出来了?殿内这么热闹,您不多坐一会儿?”

“本王和他们有什么好热闹的?”

裴凛拧着眉头,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玄色蟒袍包着他宽阔的肩架,腰封紧紧地束着,收出了一副极有力量感的身形。

光是搁在那里,就让人喘不匀气。

“你不也嫌烦,才出来透气?”

沈折枝:“……”

难道他跟出来之后,自己就不烦了吗?

他也是她烦的源头之一好吧。

“本王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

“……嗯?什么问题?”

“这贺礼,喜不喜欢?”

沈折枝眨了眨眼,笑容愈发标准:“当然喜欢了,这是臣多年来的夙愿,承蒙王爷成全,臣铭感五内。”

说完,她恭恭敬敬地对着裴凛行了个揖礼。

裴凛没接这个礼,又往前走了一步。

身子没入了廊下的阴影中,半张脸被月光照得分明,看起来愈发冷厉沉郁。

“真的?”

“真的。”

“比本王之前送的狐裘还要喜欢?”

“那是自然。”

“既如此……”

裴凛停了停,用那双深暗的眸子盯着她。

“不如好好跟本王道个谢?”

尾音往下坠,拖着一截酒气,懒洋洋地散开。

沈折枝的笑容僵了半秒。

“……王爷想让臣怎么道谢?”

裴凛挑了下眉。

“你说呢?”

沈折枝:“……”

我说个屁呀。

我有什么谢可道的?

谢谢你这匹天天给我使绊子的千里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吗?

可我也不是伯乐啊,我是商鞅。

沈折枝在内心疯狂嘚吧嘚了几句,轻咳一声,换上了一副关怀的表情。

“王爷这话,臣听不太懂。”

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语气诚恳。

“您是不是喝多了?脸都红了……不如臣叫个人来,扶您回席上喝碗醒酒汤?”

裴凛的目光沉了沉。

“本王没醉,别和本王臣来臣去的。”

沈折枝:“?”

那他先别本王来本王去的行不行?

再说了,这人的状态越看越不对劲。

平日里说话干脆得很,语气也凌厉,此刻却黏糊了半拍,像被酒浆泡软了。

这叫没醉?

沈折枝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脸烧红了,喉结两侧的皮肤泛着绯色,脖子上的青筋比平时鼓了一圈。

一看就是酒劲儿上了头,咬着牙往下撑,喝到迷迷瞪瞪还要一口气背完整首出师表以示自己没有任何醉意的死装型选手。

不过沈折枝也懒得拆穿他。

“是,王爷确实没醉,是我多嘴了。”

沈折枝笑了笑,身子开始往侧边移。

“那,我就不打扰王爷赏月了,先行告……”

话还没落地,裴凛一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烫得出奇。

“谁准你走的?”

沈折枝的脚步被迫停在原地。

对方的手指又紧了一分,将她往回拽了几寸。

夜风恰在此刻拂过,灯笼被吹得晃了一下,将沈折枝的面容照了个通透。

裴凛垂眸看去。

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宽肩将身后的月色全挡了,只剩下他蟒袍上的暗金纹路在视野里沉沉浮浮。

沈折枝本能地想后仰,一抬头,却被那道目光给摄住了。

裴凛的眼底一片幽深。

酒意将他的眸子烧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瞳仁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聚焦。

他就这么沉默地盯着沈折枝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

“你的睫毛……”

沈折枝愣了一下:“啊?”

“怎么这么长?”

沈折枝:“……”

没话了是吧。

裴凛也不等她回话,只自言自语着,目光从她的睫毛周围来回扫视了一圈儿,又绕回来,在那双眼睛上停住了。

“眉眼也是……”他喉结滚了一下,“好看得不像一名男子。”

这句话落下来,沈折枝心里大草一声。

啊?

这人不会察觉到什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