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微臣睁着眼胡说八道

太后听到裴凛的话,脸色唰地就变了。

于礼不合?

笑话。

他什么时候在乎过礼法了?!

若真在乎,那她当太后这些年,被他架空,被他夺权,被他用各种手段堵得连替萧家说句话都说不出来,算什么?

天子到了执政的年纪,他却仍在朝堂上摄政,没有半点还权的意思,又算什么?!

如今为了拦一道赐婚旨意,倒把礼法搬出来了?

实在是……令人作呕!

萧宜宁更是傻了眼。

方才她还在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等嫁进侯府后先把正院的家具全换成紫檀木的,再把花园翻修一遍,最好再养几只孔雀撑撑场面。

结果一回头,两位掌权者全给她否了?

她有这么差劲吗?!

凭什么不许她嫁啊!

大殿里鸦雀无声。

群臣的表情已经从茫然升级成了看大戏。

而江寄雪从太后开口赐婚的那一刻,便不自觉蹙起了眉头。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甚。

萧家虽是不错的门第,可那女子望向沈折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算计。

她图的是侯府的家业,靖北侯夫人的名头,以及沈折枝身上的权势和前途……

唯独没有沈折枝本人。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她?

江寄雪喉结微沉,几乎要起身开口了。

措辞也想好了。

他会以中书省的名义,说一句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可没想到,裴玄和裴凛比他还快,两个人干脆利落地把太后的话头掐灭了。

他的眉头缓缓松开。

……不必他出面。

也好。

省得他还要绞尽脑汁,在沈折枝面前解释自己为何要多管这桩闲事。

太后被叔侄俩一前一后地堵住,一张脸当场拉了下来。

她心里清楚得很。

错过了今日这个当口,下回再想赐婚,怕是连张嘴的缝隙都找不着了。

于是,她将差点破防的怒意吞了回去,扯出一个笑。

“王爷说得有理,若觉得程式不妥,那便走程式好了……哀家这就拟一道正式的懿旨,交由宗人府和礼部联合审议,如何?”

这是一手以退为进。

只要将懿旨递出去,哪怕走流程走上三五个月,这桩婚事照样悬在沈折枝头顶。

而且,拖得越久,在暗中运作的余地就越大。

裴凛听出了话里的弯弯绕绕,眉骨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烦得要死,想着不如干脆撕了这层体面,封死对方的所有退路算了。

反正自己张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身上多背一个悖逆太后的名声,也就那么回事。

就在这时。

“太后娘娘。”

一道清朗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拽了过去。

沈折枝面朝高台,躬身行了一礼。

“臣感念太后厚爱,只是太后有所不知,先父殁于边关之时,臣尚年幼,连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此事一直是臣心中大憾……”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出几分哽涩。

“因此,臣曾在先父灵前立下重誓,袭爵之前绝不议婚!待爵位承袭之后,亦要先为父守制三年,以全人子之孝。”

“今日方才承爵,臣若此刻便应下婚事,传扬出去,天下人只道靖北侯是个不孝之子。”

“太后慈心,关怀臣下,臣感激涕零,但若因此坏了臣的孝名,怕也非太后娘娘所愿吧?”

这番话落地,满殿哗然。

啊?

这也能搬出来孝道说上两句吗?

爵位承袭之后还要守孝三年……

这不纯纯胡说八道吗?

那要是四十岁才袭爵,又当如何呢?守到四十三?

众人听得嘴角一抽。

但想到说这话的是沈折枝,又释然了。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对着满朝文武编瞎话了,习惯就好。

众人习以为常,太后却是第一次听。

脸上的笑意直接消失了。

这是什么烂借口?!

说出来也不嫌……

“靖北侯言之有理。”

裴玄的声音适时响起。

“大燕以孝治天下,凡事孝道为先,依朕看,此事不如暂且搁下,待孝期满后再议不迟。”

他看向太后,眼底蒙了层薄薄的冷意。

“母后觉得呢?”

语气听着似在询问,实际上,已经是在通知了。

太后的面色极不好看。

她还能觉得什么?

身为太后,她还能逼人不孝吗?

“……陛下说得是。”

萧氏挤出一个勉强到了极点的笑容,重新坐回座位上,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燕窝。

“是哀家考虑不周了,此事日后再议便是。”

一旁的萧宜宁僵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花了一个时辰梳的头,换了十来件衣裳才定下来的那条衣裙,反复对着铜镜练了数十遍的温婉笑容,精心维持了一整晚的端庄得体……

全白费了。

本以为今日便能飞上枝头,结果刚张开翅膀,就被上面两座大山按了回去。

沈折枝的那番话,更是让她下不来台。

这样一来,人人都会觉得,靖北侯宁可胡编乱造一个守孝三年的誓言,也不愿意娶她过门。

那……她岂不是成了满京城的笑话?!

日后还有什么颜面出门?!

不远处,裴琼华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指甲都快掐烂了。

今晚的事,完全不在她的预判之内。

叔侄俩竟难得站在同一条线上,联手把太后堵了回去。

她精心设想的两败俱伤根本没有发生。

唯一的收获,也就是让满朝文武都看到了这二人对沈折枝的异常态度。

可那又怎样?

看到了也不敢说,说了也没人敢接。

最让她后背发凉的是……

她以为今日的事万无一失,竟提前拦了沈折枝的袭爵。

这笔账,怕是要被狠狠记上了。

裴琼华心中一慌,将杯中剩的半口酒仰头饮尽。

酒是好酒,入喉却全是苦味。

……

殿内的气氛很快被新一轮的歌舞拉了回来。

乐声一起,群臣像是找到了台阶,纷纷举杯互敬,当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朝堂就是这样,翻脸比翻书快,翻篇比翻脸更快。

沈折枝坐回案前,周围已经有好几位官员端着酒来贺了。

“沈侯大喜!”

“侯爷年少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老侯爷在天之灵,定当欣慰啊!”

沈折枝一一含笑应对,该碰的杯碰了,该说的场面话说了,每个人都被她哄得心满意足地退了回去。

送走最后一波来贺的人,她放下酒盏,吐出一口浊气。

成了。

守孝三年这个借口虽然烂,但足够她清净很久了。

旁边吕承业探过脑袋:“世子……不对,侯爷,您就那么不想娶萧家那位姑娘?人长得挺好看的啊。”

沈折枝侧过头,笑得人畜无害:“你若有意,不如我替你去庆南伯府提个亲?”

吕承业吓得脸色一变:“您别乱说,我母亲不准我娶跟皇室沾边儿的女子!”

沈折枝挑了挑眉。

也是。

吕承业一家都和江寄雪沾亲带故,这种微妙的立场,注定了不能轻易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