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微臣和狐狸约会

宋嬷嬷点了点头,低声道:“之前好几家想给沈世子说亲,都被她明里暗里地推了。”

裴琼华闻言,指尖在镜台上随意地敲了敲,若有所思。

推得了一时,推不了一世。

沈折枝如今正当其时的年纪,总不能一辈子不娶亲。

朝中盯着她的人多了去了,她自个儿不主动,早晚有人替她做主。

倘若……沈折枝娶了自己手下的人呢?

一个听命于长公主府的妻室,白天相夫教子,夜里传递消息,那便等于在沈折枝的枕边楔进一颗钉子。

日后要拿什么情报,要掣什么肘,全都方便得很。

而这份功劳……

裴琼华嘴角慢慢勾起。

这份功劳递到裴凛面前,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削她的人?

她替裴凛办事,裴凛还她体面。

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你去查一件事。”裴琼华声音沉了下来,“最近沈折枝可有什么宴席要赴?”

宋嬷嬷心领神会,脸上那点慈祥劲儿顷刻收得干干净净,恭敬领命退了出去。

不过半日,消息便呈了上来。

“回殿下,后日,顾氏少主顾鹤洲在望江楼设宴,帖子已递到沈世子府上,她已经应了。”

宋嬷嬷顿了顿,补充道:“此刻望江楼上上下下都在紧锣密鼓地预备着,听说那天字号雅间,连窗纱都换了新的。”

望江楼。

京城最贵的酒楼,顾家名下的产业。

雅间包厢向来一座难求,等闲人物递帖子排队都排到下个月去了。

裴琼华眉头紧锁。

顾鹤洲身为皇商,与各方维持着面子上的交情,他宴请沈折枝本不足为奇。

棘手之处在于,望江楼的后厨、货仓、伺候的人手……清一色全是顾家的人。

这就难办了。

顾家与长公主府素无直接往来,她的人,根本插不进望江楼的层层防备。

宋嬷嬷窥见主子眉宇间的郁色,眼珠子精明地一转,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殿下,奴婢没记错的话,您名下有一家专供高门府邸的酒水商行,窖里的松风吟,正是望江楼的特供之一。”

此言一出,裴琼华目光倏然一动。

望江楼的特供?

妙极。

若从此处着手,药便不必费心混入厨房膳食,只消在送往雅间的酒水里做文章即可。

“还是你机灵。”裴琼华唇边掠过一丝赞许的笑意,起身行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那,就用迷心散吧。”

迷心散并非烈性春药,不会让人当场失态。

它的妙处在于,服下之后,人会在一个时辰内逐渐燥热难耐,神志模糊,心神一点一点失守。

如同温水煮青蛙,待察觉不对时,身子已然先一步软了。

若将用量拿捏精准,与酒劲混在一处,简直是天衣无缝。

“人选呢?”宋嬷嬷问道。

“咱们手底下那位户部主事的女儿,周晴月。”裴琼华转过身,语气淡然,“她不是整日往我跟前儿转悠么?正好,给她一个机会。”

宋嬷嬷微微一怔。

那周主事的女儿们,一个赛一个的金贵,嫡出的两位更是被捧在手心里娇养长大,吃穿用度样样不凡。

唯独这周晴月,是另一番光景。

因着八字克父母的缘故,她自小在府中便不受待见。

吃穿用度比不上其他姐妹的一半,连住的院子都是府里最偏最小的那间,逢年过节在席上坐的位置也永远靠着门口,一阵风吹进来,第一个冷的就是她。

但这姑娘有一样好处,心思沉,且知道自己要什么。

去年长公主府办花宴,周晴月便是借着一篇咏梅赋入了裴琼华的眼。

裴琼华后来曾私下召见过她一回,言语间试探了几句。

那姑娘进退得体,话说半截留半截,该谦逊时谦得恰到好处,不该显露的精明半分不露。

裴琼华当时便起了收拢的心思,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适的用处。

如今,这用处来了。

她重新在妆镜前坐下,抬手拈起一只耳坠,对镜比了比:“让人递个话给周晴月,就说本宫有一桩大好的前程要给她,问她敢不敢接。”

宋嬷嬷点头应下,犹豫片刻又提了一句:“殿下,那沈世子素来狡猾得很,便是下了药,她若不肯认呢?”

裴琼华把耳坠挂到耳垂上,慢慢转了转脸,在镜中打量了一番。

“不必她认。”

“只要人证物证齐全,闹到宗正寺去,她认不认都不重要了。”

“况且……嬷嬷别忘了沈折枝的身份,她可是天子近臣,若沾了人家身子却不负责,这名声传出去好听么?以阿凛那个性子,又岂会放过这种让她难受的机会?”

宋嬷嬷听她谋算得前因后果滴水不漏,当即躬身赞道:“殿下英明!”

随即退下照办。

裴琼华重新转向妆镜。

镜中人微微抬起下巴,眸中闪过胜券在握的精光。

只需提前将周晴月藏进隔壁厢房,待药效发作时,命人假扮仆役将沈折枝引入房中,待次日清晨人证物证俱在……沈折枝便只能认下这门亲事。

她的人,也就顺理成章地进了靖北侯府的门。

“这般行事,阿凛自会明白……”

裴琼华指尖轻抚鬓角,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唇角浮起幽微的笑意。

“我纵有贪念,终究是站在他这边的。”

“既替他扫清了障碍,先前那些小打小闹……他又怎会再与我计较?”

……

后日。

望江楼,天字号雅间。

顾鹤洲今日收拾得格外齐整。

一身墨青锦袍,玉冠束发,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不像刻意打理过,偏偏落得风流俊朗。

眼眸浅色含光,慵懒里还有些许不怀好意的精明。

活脱脱一位话本里走出来的狐仙精怪。

沈折枝推门而入时,他正临窗摆弄一只茶盏。

闻得脚步声,顾鹤洲侧首望去。

“世子来得正好,这批汝窑昨日方从南边运抵,您且品品这釉色如何。”

沈折枝目光扫过茶盏。

“不错,雨过天晴云破处,头一回见到这么正的。”

顾鹤洲含笑点头,将茶盏小心放回锦盒,转身时带起一缕清浅的沉水香。

“知己难寻,还是世子懂我。”

“啧,属你会说。”

沈折枝在他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斟了杯茶,抬眼打量了他一圈儿。

“顾少主今日穿的这般郑重……是专程来请我吃饭的?怎么瞧着,倒像是要去相看人家?”

顾鹤洲闻言偏了偏头,浅淡的瞳仁被窗外日光一晃,几近透明。

“若真是相看人家,世子可愿屈尊,做那牵线的媒人?”

“这得看你相中谁了。”沈折枝抿了口茶,“若是寻常贵女,替你递个花笺倒也不难,但身份再高些的……怕是我得备上重礼,亲自登门去求了。”

话音落下,顾鹤洲的眸子忽然暗了一暗。

“那便罢了。”

他望向窗外,恰好有风穿过望江楼的飞檐,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鹤洲相中之人……怕是重礼也求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