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

耳边隐约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

滴——

滴——

滴——

楚筠缓缓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日光灯散发着柔和而冰冷的光。

视线有些模糊。

胸口依旧发闷。

他下意识想坐起身,却牵动了手背上的输液针,传来一阵刺痛。

“醒了?“

一名年轻护士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仪器,笑着说道:“别乱动,你受到了惊吓,医生给你用了镇静药。“

楚筠点点头。

脑海中,那条漆黑的小巷再次浮现。

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白眼睛。

以及最后老孙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想到这里,他猛地坐直身体。

“警察……那个警察呢?“

护士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送你来的孙警官吧?“

“他就在外面。“

听到老孙没事,楚筠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病房里……

好像有些不一样。

说不上哪里奇怪。

只是空气,仿佛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颜色。

像清晨雾气混着墨汁,漂浮在光线之间。

那些颜色并不稳定。

时聚时散。

像呼吸一般缓缓流动。

楚筠揉了揉眼睛。

颜色没有消失。

反而更加清晰。

护士从他身边走过。

那些淡灰色的雾气竟自动绕开了她。

仿佛拥有生命。

楚筠愣住了。

“我……“

“是不是药物副作用?“

护士看向他。

“怎么了?“

“没……没事。“

楚筠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发现。

护士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神色自然地记录着数据,随后离开病房。

房门轻轻关上。

整个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楚筠慢慢抬起头。

视线追随着那些飘荡的灰色气流。

它们像无数细小的丝线,缠绕在天花板、墙角、窗沿。

而病房中央,却异常干净。

像有某种力量,将那些灰雾隔绝在外。

楚筠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感觉。

这些东西……

昨天没有。

或者说。

昨天的自己,看不见。

……

病房外。

老孙靠在墙边,肩膀已经重新包扎。

白色绷带从警服领口露出一角。

他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医院不能抽烟。

这是他戒烟以后留下来的习惯。

贾晗站在窗边。

换下了战术背心,只穿着一件深色衬衣。

她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沉默许久。

她开口说道: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你的执法记录仪。“

老孙苦笑了一声。

“可录像最后十几秒,全是雪花。“

贾晗点点头。

“技术部门已经确认。“

“不是设备故障。“

“像是……受到某种未知干扰。“

两人都沉默下来。

老孙望着病房。

“这孩子亲眼见到了那东西。“

“还活着。“

“我觉得,不正常。“

贾晗合上文件。

“你想说什么?“

老孙压低声音。

“送他去观察。“

“总部不是一直在找这种人吗?“

贾晗没有立即回答。

她透过玻璃,看向病房里的少年。

楚筠正坐在病床上,神情有些茫然。

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高中生。

可越是普通。

越让人觉得反常。

按照以往案例。

普通人在近距离接触“异常事件“后,轻则精神失常,重则当场死亡。

楚筠不仅活了下来。

甚至恢复得比预计还快。

就在这时。

贾晗耳边的通讯器轻轻响起。

“目标已完成押送。“

“正在进行一级收容。“

她淡淡回应。

“收到。“

随后又看向老孙。

“我会上报。“

“不过在总部批准之前。“

“任何人不得接触楚筠。“

老孙缓缓点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心里始终有种不好的预感。

……

病房内。

楚筠正准备下床。

忽然。

空气里的灰雾剧烈翻涌了一下。

他动作顿住。

那些原本四散漂浮的灰色气流,像受到了某种牵引,竟缓缓汇聚到病房门口。

越来越浓。

越来越黑。

最后。

形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黑雾。

它静静悬浮在半空。

不断翻滚。

楚筠只是看了一眼。

胃里便猛地一阵翻腾。

一种难以形容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那不是身体上的不适。

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排斥。

像普通人第一次直视深海。

又像仰望无边夜空时,那种渺小到近乎窒息的恐惧。

楚筠急忙移开目光。

可余光仍旧能够看见。

那团黑雾中。

似乎有什么东西……

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

走廊上的灯。

忽然闪烁了一下。

啪。

亮。

啪。

灭。

啪。

再亮。

值班护士疑惑地抬起头。

“又接触不良了吗?“

没人回答。

医院长长的走廊,不知何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灯光不断忽明忽暗。

老孙和贾晗几乎同时抬头。

两人的神情骤然一变。

贾晗按住耳边通讯器。

“全体警戒。“

“医院可能出现异常。“

没有回应。

通讯器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

与此同时。

医院地下负一层。

停尸间。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

空气寒冷而寂静。

一排排金属停尸柜整齐排列,冷气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角落里,一个登记牌静静摆放着。

【无名男性】

【约六十五岁】

【流浪人员】

【发现地点:A市北郊废弃铁路】

【死亡原因:器官衰竭】

没有家属。

没有身份。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只知道,这个人身上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旧帆布包。

包里只有几张泛黄的车票、一枚缺口铜钱、一把生锈的小刀,以及一本几乎被翻烂的笔记本。

笔记本最后一页,只留下了一句话:

**“不要相信灰色的太阳。“

没人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因为在今天之前,它更像一个流浪汉临终前的疯言疯语。

冷柜内。

老人安静地躺着。

脸上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衣衫破旧,双手交叠在胸前,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

而就在走廊灯光闪烁的同一时间。

停尸柜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咔。

像是关节轻轻活动了一下。

紧接着。

老人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没有丝毫迷茫。

反而平静得像经历了无数岁月。

他静静望着冷柜上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仿佛说出了一个已经等待了很多年的名字。

“……终于来了。“

与此同时,整座医院的灯光骤然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整栋大楼。

啪。

整个医院陷入黑暗。

没有一点征兆。

就像有人突然拔掉了整个世界的电源。

楚筠下意识屏住呼吸。

病房里的心电监护仪停止了运转。

空调的风也停了。

安静。

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

只有自己的呼吸,在耳边不断放大。

一秒。

两秒。

三秒。

“应急电源呢?“

走廊里传来护士疑惑的声音。

可声音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不是结束。

更像是……

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楚筠缓缓抬头。

门缝下面,一缕浓郁的黑色雾气缓缓流了进来。

不像烟。

更像液体。

它没有扩散,而是贴着地板缓慢流动,像在寻找什么。

楚筠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有些东西,不是靠眼睛找人。“

“它们闻的是命。“

这句话毫无来由地浮现在脑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

但一种本能告诉他。

不要动。

绝对不要动。

......

病房外。

老孙第一时间拔出了警棍。

几十年的警察经验,让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黑暗中。

他没有急着开手电。

因为刑警培训里有一句话。

当你不知道敌人在哪的时候。

光,就是靶子。

“贾队。“

没有回应。

老孙眉头皱起。

刚刚还站在自己旁边的贾晗。

不见了。

准确地说。

声音消失了。

脚步也消失了。

整个走廊像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老孙没有慌。

他开始慢慢后退。

一步。

两步。

直到手碰到病房门。

可下一刻。

他整个人愣住了。

门。

没了。

原本病房的位置,只剩下一堵冰冷的白墙。

老孙的瞳孔剧烈收缩。

“鬼打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

不。

不是。

这里……

变了。

......

地下负一层。

停尸间。

老人慢慢坐了起来。

冷柜没有打开。

可他的身体,却像没有重量一般,缓缓穿过了金属柜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布满皱纹。

苍老。

却很稳定。

“还能动。“

他轻轻笑了一下。

声音沙哑。

“比预计早了三年。“

老人迈出第一步。

整个停尸间所有冷柜,同时响起轻微的震动。

咚。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第二声。

第三声。

越来越多。

整个停尸间,此起彼伏。

仿佛每一个冷柜里面,都有人醒了。

老人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继续睡。“

下一秒。

所有声音。

戛然而止。

整个地下,再次恢复死寂。

......

另一边。

特殊部门押运车。

A级通缉犯黑狼戴着特制合金镣铐。

四肢固定。

嘴角却一直挂着笑。

负责押送的队员皱眉。

“笑什么?“

黑狼没有回答。

只是看向窗外。

天空中。

那轮月亮。

不知什么时候。

缺了一角。

他忽然开口。

“你们是不是觉得。“

“我是疯子?“

没人理他。

黑狼继续说道。

“十五年前。“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和那个高中生一样。“

队员脸色微变。

“闭嘴。“

黑狼笑了。

“他已经看见了。“

“说明门……“

“已经打开了。“

话音刚落。

整辆押运车剧烈震动。

司机猛踩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夜空。

前方。

高速公路中央。

不知道什么时候。

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

他低着头。

背对着所有车辆。

一动不动。

司机瞳孔骤缩。

“前面有人!“

轰——

押运车狠狠撞了过去。

可下一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面……

什么都没有。

车没有撞到任何东西。

可车头。

却凭空凹陷进去了一块。

仿佛撞上的,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黑狼低低笑出了声。

“它来了。“

车厢里。

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响起刺耳的警报。

屏幕疯狂闪烁。

最后。

全部变成同一句话。

检测到未知侵蚀。

等级:无法定义。

而与此同时,医院中的楚筠忽然感觉眼前一阵剧痛。

他再次看见了那轮灰色的太阳。

只是这一次。

太阳上,多出了一道裂缝。

裂缝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