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太阳

九月。

空气里还残留着夏天最后一点燥热。

清晨七点二十。

A市第三高级中学。

校门口人流涌动。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往校园里挤,早餐铺子升腾着热气,煎饼果子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气,在校门口弥漫开来。

“老板,多放辣。“

“扫码。“

“谢谢。“

吵吵嚷嚷。

这就是每天最普通不过的早晨。

楚筠一边叼着包子,一边单肩背着书包,踩着铃声慢悠悠往学校里走。

“楚狗!“

一道声音从身后炸开。

紧接着,一只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楚筠连头都没回。

“滚。“

郭鹏嘿嘿笑着,一把勒住他的脖子。

“昨天排位是不是你坑我?“

楚筠翻了个白眼。

“你零杠十一,怪我?“

“那是网络问题。“

“你家网络专门攻击你?“

郭鹏一本正经。

“有可能。“

楚筠忍不住笑出声。

两人一路互损。

周围学生早已见怪不怪。

他们从初中开始就是同桌。

三天一小打,两天一大闹。

但谁要是真敢欺负另一个,第一个冲出去的也是对方。

就在这时。

郭鹏忽然停下脚步。

“卧槽。“

楚筠一愣。

“怎么?“

郭鹏抬手。

“你鞋带开了。“

楚筠低头。

“滚。“

郭鹏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楚筠追着他就是一脚。

两个人一路打闹,冲进教学楼。

……

上午第一节。

数学。

老李拿着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写着导数。

教室里死气沉沉。

有人偷睡。

有人偷玩手机。

有人发呆。

楚筠托着下巴,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

树叶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忽然。

他眉头皱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光线……

暗了。

他抬起头。

窗外。

太阳。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色。

不是乌云。

天空依旧蔚蓝。

唯独那轮太阳。

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烬。

没有温度。

没有光泽。

死气沉沉。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走了一层颜色。

教室里。

风停了。

树叶不再晃动。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玻璃。

楚筠心脏猛地一紧。

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感,从胸口蔓延。

像有人站在他身后。

静静看着他。

他猛然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再看向周围。

所有人都和平时一样。

郭鹏还趴在桌上偷睡。

前排女生偷偷照镜子。

老李依旧在讲台上讲课。

没人抬头。

没人惊讶。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那轮灰色的太阳。

下一秒。

眼前一花。

世界恢复正常。

阳光重新洒进教室。

树叶摇晃。

风吹进窗口。

粉笔继续在黑板上划动。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楚筠怔怔坐在那里。

额头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下课铃响。

郭鹏伸了个懒腰。

“终于下课了。“

楚筠转头问道:

“你刚刚有没有发现太阳……“

郭鹏一脸茫然。

“太阳?“

“刚才变灰了。“

郭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

“你是不是昨晚看片熬夜了?“

楚筠拍开他的手。

“滚。“

中午吃饭时,他又问了刘蔚语。

少女歪着头听完,轻轻笑了笑。

“是不是眼花了?“

“今天太阳挺正常的呀。“

楚筠没有再说话。

可心里,却升起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总觉得。

刚刚那一瞬间。

有什么东西……

正在看着自己。

……

晚上九点四十。

晚自习结束。

街道已经安静下来。

楚筠为了抄近路,没有走主街,而是钻进了一条熟悉的小巷。

巷子很窄。

路灯坏了两盏。

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地面。

垃圾桶旁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野猫从墙头跃过。

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声。

楚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今天怎么这么冷……“

他刚走出十几步。

脚步忽然停住。

巷子尽头。

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

低着头。

背对着他。

像是在等什么。

楚筠皱了皱眉。

“喂?“

没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声音。

空气静得可怕。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楚筠慢慢靠近。

十米。

八米。

五米。

三米。

那个人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直到距离只剩两米。

楚筠终于看清。

那人的脚,并没有踩在地面上。

而是脚尖微微悬空。

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断了骨头,却依旧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窜上头顶。

楚筠浑身僵住。

就在这时。

那颗一直低垂着的脑袋。

缓缓抬了起来。

借着昏暗灯光。

楚筠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眼窝深陷。

嘴角撕裂到耳根。

而最让他头皮炸裂的是——

那张脸。

和自己,一模一样。

楚筠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书包从肩头滑落,砸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想后退。

双腿却像灌满了铅。

那具尸体忽然笑了。

嘴角越咧越大。

喉咙里发出一种像骨头摩擦般的“咯……咯……“声。

随后,缓缓抬起一根惨白的手指。

指向楚筠。

下一刻。

那具尸体迈出了第一步……尸体迈出的那一步,极轻。

鞋底没有踩在地上的声音。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向前滑行。

楚筠浑身僵住。

他想逃。

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胸口。

尸体越走越近。

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昏黄灯光下越来越清晰。

皮肤惨白得毫无血色。

额角裂开一道狰狞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液早已凝固,顺着脸颊一直流到脖颈。

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

眼球泛着浑浊的灰白,没有瞳孔,却偏偏死死盯着楚筠。

它在笑。

嘴角缓缓咧开。

几乎裂到了耳根。

“你……“

沙哑、刺耳的声音,从它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

像两块生锈的铁片不断摩擦。

“终于……找到你了……“

楚筠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声音……

竟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你是谁!“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尸体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向前。

一步。

又一步。

每走一步,巷子里的温度便下降一分。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腐臭味。

那味道像尸体在烈日下腐烂了数天,混杂着潮湿泥土的腥气,令人胃里一阵翻涌。

楚筠终于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

他猛地向后退去。

可脚下一软。

整个人跌坐在地。

书包散开,课本撒了一地。

尸体停住了。

它低下头,看向散落的书本。

随后,缓缓蹲下。

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它伸出那只青灰色的手。

捡起一本数学练习册。

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楚筠。

尸体盯着那三个字,嘴角的笑意越发诡异。

它缓缓抬头。

“这是……我的……“

楚筠脑中轰然一片空白。

就在尸体再次逼近时——

“站住!警察!“

一声暴喝骤然从巷口炸响。

紧接着,一束强光刺破黑暗,直直照向尸体。

刺眼的警用手电几乎将整个巷子照得雪亮。

楚筠下意识抬手遮挡。

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快步冲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警服,肩上的反光条已经有些脱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布满青色胡茬。

正是辖区巡警——孙建国。

街坊邻居都叫他老孙。

老孙今年四十七岁。

在这一片巡逻已经很多年了。

附近居民都认识他。

有人说他年轻时是刑警。

也有人说他办案能力很强。

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调到了派出所巡逻岗位。

这些年一直骑着那辆快报废的警用摩托,每天在几条街来回转。

年轻警员嫌他古板。

领导觉得他脾气倔。

再加上喜欢喝酒,始终没有再升过职。

久而久之,大家都把他当成了一个混日子的老警察。

可只有极少数老刑警知道。

十五年前,一场跨省抓捕行动中,孙建国带着搭档追捕一名A级持枪通缉犯。

行动眼看就要成功。

却因为情报泄露,陷入埋伏。

他的搭档为了掩护群众撤离,中枪牺牲。

而孙建国,也因为违抗命令独自追凶,被处分降职。

从那以后,他主动离开刑警队,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件事。

……

“孩子!过来!“

老孙没有看楚筠,而是死死盯着前方那具尸体。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东西……

不像人。

尸体缓缓转过脑袋。

嘴角依旧挂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老孙缓缓将楚筠护在身后。

“报警。“

楚筠声音发抖。

“我……我手机……“

“不用。“

老孙低声道。

“已经报了。“

就在刚刚巡逻经过时,他就察觉到这条巷子安静得反常。

没有虫鸣。

没有猫叫。

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

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

这里有问题。

所以他第一时间通知了值班中心。

只是没想到,会遇见这样诡异的一幕。

尸体忽然歪了歪头。

随后。

咔——

脖子竟硬生生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面朝二人。

楚筠再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腾,扶着墙剧烈干呕起来。

老孙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见过碎尸案。

见过灭门案。

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他缓缓伸向腰间。

拔出了警用伸缩警棍。

“不管你是什么。“

“今天,都别想伤人。“

话音刚落。

那具尸体猛然消失。

不是逃跑。

而是像一团黑影般骤然贴地滑行,眨眼便出现在老孙面前。

利爪直取咽喉!

老孙多年形成的本能瞬间爆发。

他侧身闪避,警棍猛地横扫。

“砰!“

一声闷响。

尸体竟被这一棍抽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楚筠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骑着老旧摩托巡逻的老警察,动作竟如此凌厉。

老孙却没有半点放松。

因为刚才那一棍的触感……

不像打在人身上。

更像抽中了一块冰冷而坚硬的木头。

尸体缓缓站起。

嘴角裂开的弧度越来越大。

远处。

刺耳的警笛声,正由远及近。

与此同时。

城市另一端,一场针对A级通缉犯的围捕行动,也在夜色中骤然展开……

尸体被一棍抽飞,重重撞在巷子的砖墙上。

“轰——“

墙皮大片剥落。

可那具尸体却像没有骨头一般,顺着墙壁滑落,双脚刚一落地,又以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姿势缓缓站直。

它的脖颈依旧歪斜着,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楚筠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声音像有人不断掰断自己的指骨,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老孙的眉头越皱越紧。

刚才那一棍,他用了八成力。

别说普通人,就是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也得当场失去行动能力。

可眼前这个东西……

连疼痛都没有。

尸体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凹陷的胸口。

随后,又抬起头。

它裂开的嘴角缓缓上扬。

像是在笑。

也像是在嘲讽。

“孩子,别站着。“

老孙压低声音。

“慢慢往后退。“

楚筠咽了口唾沫。

双腿依旧发软,但还是扶着墙一点点向后移动。

他不敢移开视线。

因为那具尸体,一直在盯着自己。

那双灰白的眼睛,没有一丝情绪。

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突然。

尸体的身体猛地一沉。

老孙瞳孔骤缩。

“小心!“

话音未落。

尸体骤然消失。

楚筠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下一刻。

一股腥臭味已经扑面而来。

老孙几乎是凭借本能向前一步,挡在楚筠身前。

“砰!“

利爪擦着他的肩膀划过。

警服瞬间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火辣辣的疼痛让老孙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右手警棍横扫,左手死死抓住尸体的手腕。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

老孙脸色骤变。

冰。

太冰了。

不像人的皮肤。

更像一块刚从冰库里搬出来的铁。

尸体缓缓转动脑袋。

距离老孙不到半米。

忽然张开嘴。

嘴巴越张越大。

一直裂到了整张脸的两侧。

漆黑的口腔里,没有舌头。

只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细如钢针的牙齿。

“退!“

老孙猛地一脚踹在尸体腹部。

借着反作用力连退数步。

与此同时,远处终于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呜——呜——“

红蓝警灯透过巷口照了进来。

几辆警车急刹停下。

数名民警冲进巷子。

可就在他们踏入巷口的一瞬间。

那具尸体忽然停住了动作。

它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原本平静的夜空,不知何时掠过一片灰色的云。

空气再次变得压抑。

尸体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下一秒。

它的身体开始迅速干瘪。

皮肤塌陷。

肌肉腐烂。

仅仅几秒钟。

刚才还诡异站立的尸体,竟化作一滩散发恶臭的黑色液体,顺着地面的缝隙渗了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阵凉风吹过。

巷子恢复了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腐臭味,提醒着众人刚才并非幻觉。

楚筠望着空荡荡的地面,身体一软,彻底瘫坐了下来。

......

与此同时。

城西快速路。

黑色越野车在夜色中疯狂穿梭。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速已经逼近一百八十公里。

前方,一辆银灰色轿车不断变道,试图甩开追兵。

后方。

三辆黑色SUV紧追不舍。

最前方的车辆里,一名短发女子正冷静地注视着前方。

她穿着深蓝色作战制服。

耳边通讯器不断传来声音。

“目标进入二号高架。“

“注意,嫌疑人极度危险。“

“允许必要情况下强制拦截。“

女子淡淡开口。

“收到。“

她叫贾晗。

隶属于公安系统直属特别行动组。

今晚,他们追捕的是一名代号“黑狼“的A级通缉犯。

公开资料显示,此人涉嫌连环杀人、爆炸袭击、跨境走私等十余起重大案件,极度危险。

但只有行动组内部知道。

黑狼真正危险的原因,不是这些。

而是——

他曾经从一次绝密事件中活着走了出来。

通讯器再次响起。

“贾队,目标即将进入废弃货运码头!“

“所有单位,准备合围!“

贾晗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色SUV发出一声低沉咆哮,猛地冲出高架。

前方银灰色轿车忽然急转方向,撞断护栏,冲入废弃码头。

尘土飞扬。

十几辆废弃集装箱形成天然屏障。

黑狼推开车门,拔腿狂奔。

“追!“

贾晗率先下车。

数名行动队员迅速散开。

形成包围。

黑狼一路翻越集装箱,动作敏捷得不像普通人。

眼看即将冲出包围圈。

贾晗忽然停下脚步。

抬起右手。

“砰!“

一声枪响。

子弹精准击中黑狼前方的钢架。

剧烈震动让钢架轰然倾倒。

黑狼躲闪不及,被砸翻在地。

数名行动队员瞬间扑了上去。

电击器、束缚带同时启动。

短短十几秒。

这名让全国警方追捕数月的A级通缉犯,被彻底制服。

黑狼却没有挣扎。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贾晗,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你们……来晚了。“

贾晗神色微凝。

“什么意思?“

黑狼没有回答。

只是望向A市的夜空。

轻轻笑了一声。

“它……已经醒了。“

夜风吹过。

远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