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绘梨衣的崇拜

“哈基米南北绿豆……西卡哈亚库纳路………”

温蒂搂着绘梨衣在前面一蹦一跳地逛着,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部动画片里扒下来的片头曲。

她把歌词唱得乱七八糟,日语发音卷得像春卷,但旋律倒是意外地抓耳。

绘梨衣被她搂着肩膀,巫女服的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手里举着那个淡粉色小本子。

她今天的心情很好,本子上已经画了好几幅画。

刚才在猫头鹰主题店里她画了一只站在路明非头顶的猫头鹰,在娃娃机店她画了路明非帮她抓到的那个红发动漫角色,在虾料理餐厅她画了一只长得像猪那么大的虾旁边站着奥特曼。

每一幅画里路明非都站在她和温蒂中间,三个人手拉手围成一圈。

秋叶原的午后阳光从高楼缝隙间洒下来,把整条中央大道铺成一条金色河流。

街头表演的艺人换了好几拨,从弹电吉他的初音未来变成了跳宅舞的女团,舞曲节奏强劲,粉蓝两色的裙摆在阳光下翻飞。

电器店的玻璃橱窗里最新款游戏机的体验台前围满了放学后跑来的学生,收音机会馆外墙上那幅好几层楼高的巨幅动画海报从早晨的《拳皇》换成了午后场的《灌篮高手》。

路明非跟在两个女孩身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他倒也没有化身苦力在身后帮忙拎东西。

毕竟有什么看上的东西直接买下来,叫那两个从暗处换到明处的黑西装保镖送走就行。

源稚生派来的人做事利落得像快递公司金牌员工,面无表情地接过每一个购物袋,微微鞠躬,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绘梨衣对秋叶原很陌生。

她从小生活在源氏重工那栋大厦里,活动范围不超过方圆几公里。

她的世界里只有哥哥,父亲,几个负责照顾她的女保镖,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她从来没有在街头看过宅舞表演,没有在电器店里试玩过最新款的游戏机,没有在扭蛋机前蹲下来研究哪颗扭蛋里面有她想要的稀有款。

但她又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好多好多的玩具手办还有周边

从巴掌大的盒蛋到半人高的景品,从挂着限定贩售,牌子的玻璃展柜到堆在地上论斤卖的散货。

她可以买回去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把那些空荡荡的书架全部摆满。

然后在每一个玩具的底座上用马克笔工工整整地写上。

“路明非、絵梨衣、そしてウェンディの何々”

这是她的专属署名格式。

路明非、绘梨衣、以及温蒂的某某东西。

这个女孩的占有欲很强,一旦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总要在那东西上面用马克笔写下属于绘梨衣的什么什么。

那个小本子封面内侧就有这么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但每一个笔画都压得极深。

“絵梨衣の本”。

阿卜杜拉·阿巴斯曾经在动漫里说过,占有欲强又不会表达的女孩子,通常会把在意的人的名字写在最珍贵的东西上。

这是一个萌点。

他们逛了好一会儿,从中央大道逛到背街小巷,从电器店逛到手办店,从扭蛋机逛到主题咖啡馆。

最后他们在一栋不太起眼的灰色大楼前停下来。

楼门口的招牌有好几层,从地下一层到地上六层全是各种书店和漫画专门店。

成人漫画的广告牌挂在二楼楼梯口,画风从唯美到写实应有尽有,旁边贴着十八岁未满入场禁止的警示贴纸。

不过在日本这种警示贴纸大概只是装饰。

“哦!陈雯雯让我帮她带几本漫画来着,你俩要一起进去吗?”

温蒂指着二楼楼梯口那块广告牌,转头看向路明非和绘梨衣。路明非无所谓地耸耸肩。

绘梨衣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了好几笔,然后举起本子。

“想看。但是哥哥说不能看的东西不能看。”

她写的哥哥指的是源稚生,路明非每次看到这两个字都要花零点几秒来区分她说的是哪位哥哥。

两个暗处的保镖从人群里无声地换到明处。

温蒂把绘梨衣的手轻轻放在其中一个保镖的手腕上,冲绘梨衣眨了眨眼:

“我们很快就回来,让这两个叔叔带你去旁边的扭蛋店玩一会儿好不好?”

绘梨衣在小本子上写。

“好。姐姐帮我扭一个。”

然后她就乖乖跟着保镖走了,木屐在柏油路面上哒哒作响,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举起本子。

“哥哥也要帮我扭一个。”

路明非冲她比了个OK。

他和温蒂一起走楼梯下到二楼店铺。推开门之后两人同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成人漫画店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从门口到最深处排了好几个区域,原创漫画和同人漫画分门别类,按题材,作者,出版社整齐排列。

靠墙的书架上码着成套的精装合订本,中间几个展示台上平铺着本月新刊。

墙上的海报从奇幻冒险到都市言情应有尽有,当然也少不了那些封面打了码的成人向作品。

店里人不算多,几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在书架间安静地翻看着什么,角落里有几个戴着眼镜的大学生正凑在一起小声讨论某本漫画的画风。

温蒂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雯雯的视频电话。

视频接通的瞬间,屏幕那头陈雯雯正坐在仕兰中学的教室里。

旁边还有苏晓樯和柳淼淼,三个人趁午休时间围在一起,苏晓樯手里拿着一盒还没拆封的巧克力棒。

陈雯雯推了推她新配的那副平光眼镜,眼神犀利得像是通过军用卫星侦察敌方阵地。

“对对对就是那家店,上次美术社长跟我说过,秋叶原二楼那家,她的学姐去年去日本的时候在那家店淘到了好几本绝版同人。

你把镜头往左移一点,对对对再移一点,等等,停!那个书架上最上面那排,对就是那个红色书脊的,那本我在网站上看到过,画风超棒但是一直没找到实体本。”

温蒂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充当人形支架。

陈雯雯隔着屏幕指挥着路线,比秋叶原的导航软件还精准。

“右边右边,那个展示台上平铺的那几本,对对对就是那个封面有樱花花瓣的,那是去年冬COmiket的限定本,我在推特上看到过预览图,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存货。”

陈雯雯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音量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路明非靠在书架旁边,看着自己女朋友举着手机在书架间穿梭,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魔幻。

一个十六岁的中国高中女生,在东京秋叶原的成人漫画店里,隔着时差和网络,用视频通话帮另一个十六岁的中国高中女生代购成人同人本。

“这排全是BL的。”

温蒂把手机镜头对准整排书架,书脊上印着各种风格的男性角色。

陈雯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其专业的语气开口。

“温蒂,这些我全都有。你把镜头往左转四十五度。”

温蒂乖乖转了四十五度。

屏幕那头的陈雯雯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推了推眼镜。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带着一种收藏家发现目标藏品时特有的肃穆。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这三排全部帮我打包。”

“你确定?这得有好几十本吧?”

“确定。这几排全是绝版货,我在网站上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实体本。”

陈雯雯的语气斩钉截铁。

苏晓樯的声音从屏幕旁边飘过来,带着她标志性的冷淡嫌弃。

“你买这么多,行李箱放得下吗?”

柳淼淼也跟着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优雅。

“国际快递的费用大概会超过书本身的价格。”

陈雯雯用一句话击退了所有质疑。

“我爸认识文联副主席。”

路明非在旁边默默掏出黑卡,开始从书架上往下搬书。

他觉得自己对陈雯雯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

这个曾经的白莲花文艺少女,如今已经在某个不可描述的领域达到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境界。

她的硬盘里存着好几个分类整齐的文件夹,她在校园论坛上连载的同人小说已经更新了好几十万字,她和美术社长合作出版的同人本销量足够她换一台新笔记本电脑。

现在她的收藏版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展到海外市场。

如果把她的收藏全部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够在仕兰中学门口买下半间奶茶店。

搬了差不多半个书架之后,陈雯雯忽然喊了一声停。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仿佛在博物馆里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

“那本,最上面那层,夹在两本蓝色书脊中间的,只露出一个角的。

对!就是那本。”

温蒂踮起脚尖把手机举高。

那本漫画的封面呈现在屏幕上。

吕布和董卓。

画面中吕布正单手掐住董卓的下巴,董卓仰着头,眼角有泪光闪烁,背景是凤仪亭的月色。

画风极尽精美,吕布的铠甲每一片鳞片都描了金边,董卓的胡须根根分明。

封面角落里用烫金字体印着标题。

陈雯雯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在苏富比拍卖会上鉴定明青花的语气缓缓开口。

“这本是前年冬COmi的绝版限定,我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找到实体本。据说是那个社团的封笔之作。画风,分镜,脚本都是大师级的。就这一本。”

温蒂用翻译器对着封面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的日文翻译确认了这本书的主题。

她转头看着路明非,表情认真而虔诚,仿佛手里捧着的是某部失传已久的古籍善本。

路明非看着那本漫画封面上被吕布掐住下巴的董卓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脑子里快速地想了好几种吐槽的角度,最后选择了最直接的

“史”

“你懂什么?那可是个老吃家!”

温蒂用一种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眼神看着路明非。

她把手机举回耳边,继续和陈雯雯讨论另外几个书架的扫货顺序。

路明非在一旁把那本吕布董卓翻开。

嗯,简直辣眼睛。

但如果剃掉那些肉系的话来看…

……

路明非坐在成人漫画店角落的休息椅上,手里捧着那本吕布和董卓的同人本。

封面上吕布的手还掐在董卓的腰上,背景的战场被画得极尽凄美,兵器在两人身旁东倒西歪上,倒映着两个人纠缠的影子。

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还带着“我倒要看看这能有多离谱”的心态,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已经彻底沉默了。

合上漫画,他把书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眼眶微红。

看完了。

虽然题材抽象,但真不是乱画的。

这本漫画的画风精美到每一格都可以单独裁下来当插画,但真正让他沉默的是董卓和吕布的关系塑造,复杂细腻得完全超出了他对一本成人漫画的预期。

论形骸之分,则吕布为雄,董卓为柔。绘者笔力深湛,每绘缱绻之景,张力满溢。布筋肉轮廓,卓肤间汗粒,皆于月色下泛冷辉。

然情衷之际,卓雄心霸业,情爱在末;布唯重痴恋,只求朝夕相守。是以情中卓为丈夫,布反作柔肠。

有一格镜,观者屡览不厌:布自后拥卓,埋首其颈间。画师独露布半面,双眸全无天下第一猛将之锐,唯存哀恳温软。

卓虽以手覆布之手,目光却凝于案头未竟军书。

形骸与情衷相悖,此二人反目之根由也。

布倾一腔深情付卓,卓却无以全情相报,恨意由此生。

及卓身死,布亦失尽可倾心挚爱之人。

昔帐中烛火,映二人密会之时。布指紧攥卓颈后软肤,形骸间全然掌制,眼底却藏剖心相付之盼,本以为此夕抵死缠绵,便是永世相守之始。

奈何卓心不属此。

蜷于布怀时,眉梢微带温软;翌旦对军政文卷,便冷硬如铁。昨夜温存,竟如随手拭去墨痕,绝口不复提。

后布拜卓为义父,每借禀军务迟留,目光痴缠卓垂发,盼其再唤“奉先”,冀昔日温存复归。

迨貂蝉入卓书房,布见卓对其展颜,笑意融霜化冰,是自身从未得见之温柔。

方天画戟之柄,为其攥至灼手,妒意如藤蔓缠锁心腑。

心中暗忖:君何忘昔日与我缱绻良宵?何将柔情尽付他人?

路明非把漫画轻轻放在旁边的书架上,摘下眼镜用手指蹭了蹭眼角。

两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彻底打动,发自内心的感慨。

“明明你也要变成老吃家了吗?”

温蒂在一旁无奈地开口。

她已经把和陈雯雯的视频电话挂掉了,手机放回口袋里,那些打包好的本子也被保安提前带回酒店。

此刻她正双手叉腰站在路明非面前,用一种混合了担忧和嫌弃的复杂眼神看着自己男朋友为一个吕布和董卓的同人本流泪。

“你不懂……”

路明非摇摇头,把那本吕布与董卓的同人本轻轻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他的眼眶依旧微红,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深深触动后尚未平复的诚恳。

“这个本子还真不是乱画的,他……”

“行了行了,我感觉再听下去我会被恶堕到哦齁齁。”

温蒂这次可不敢再玩了。

她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往后退了半步,看向路明非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警惕。

她原本的计划是把外套敞开,变成一个半脱的形状,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然后凑到路明非耳边用那种软软糯糯的声音说

“明明,我也有心事想和你说”。

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排练好了。

什么时候松拉链,什么时候歪头,什么时候用那双青色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笑。

但早上他真的敢两只手同时捏上来,毫不含糊,力道精准,掌心温度灼热,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我是不是在做坏事的犹豫。

这就把她所有后续计划全部打乱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撩拨阈值和路明非的行动阈值之间出现了致命错位。

骗你的。

你温姐嘴上说要生五个崽,在晴空塔上对着整个东京宣布孩子的名字,在虾料理餐厅里畅想虾长到猪那么大可以吃一个星期,在每一个深夜里主动钻进路明非怀中。

可实际上真到了入洞房,生孩子的时候,她会吓哭的。

她只是嘴上功夫厉害。

前世十二岁,这辈子快十六岁,两辈子加起来所有的恋爱经验都来自动漫,同人本和校园论坛上陈雯雯写的那些连载。

她可以在歌词里写:“总会有一个人待我温柔吻我伤口。”

可以在四百五十米高的晴空塔回廊里对着路明非唱:“我想我已慢慢喜欢你。”

但当她真正站在成人漫画店的荧光灯下,面对那个早上刚用双手证明了自己行动力的男朋友,她忽然发现自己腿有点软。

路明非站起来,把漫画放回书架上,然后走到温蒂面前。

他伸手把她敞开的拉链拉到头,把她领口整了整,动作自然得和早上帮她拢碎发时一模一样。

他的眼眶还有点红,嘴角却挂着一个极淡的笑。

“走了,绘梨衣还在外面等我们。”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在心里默默把那句其实我有点怕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更简单的。

“明明,那你以后温柔一点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