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烦恼的曹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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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说得对。我确实想过那些。但你知道后来我明白了什么吗?”
曹植没接话。
“后来我明白了,父王夸你,是因为你做得确实好。文人围着你转,是因为你确实有才华。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那些,是因为你生来就是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而我,不一样。我必须做很多事,才能得到一点点。
我必须忍耐,必须克制,必须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把想发的火压下去,把想流下来的眼泪憋回去。
这么多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曹植沉默了。
“丁仪的事,”曹丕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我会查清楚。如果你确实不知情,我不会冤枉你。”
“你当然不会。”曹植说,“你从来都是个公正的人。”
这句话的语调很平,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曹丕没有追问,只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牢房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曹植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哥……你说,要是生在寻常人家,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曹丕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暮色里。
曹丕离开廷尉狱之后没有回文昌殿,也没有回寝殿。
他一个人在王宫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停下来。
最后他走到了一间偏殿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偏殿不大,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几个宫人偶尔进来打扫。
案上积了一层薄灰,烛台里没有油灯,角落里堆着几卷旧竹简,晚风透过门窗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灰尘轻轻扬起。
曹丕在案后坐下,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发现案角上有一只半满的酒坛。
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可能是某个值夜的官员,也可能是哪个宫人偷偷藏了私酒,还没来得及拿走。
曹丕伸手把酒坛拿过来,掀开泥封,一股劣质的、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举起来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烧下去,暖意散开,他端着坛子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坛子放在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曹操去世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天要处理政务,晚上要应付各种人的试探和请托,曹真的求见、卞夫人的质问、曹植的供词、丁仪的供状……
这些东西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他裹在里面,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烈酒的辣劲儿上来之后,胃里像烧了一团火,暖意从胸腹间漫开,让绷了太久的神经有一瞬间的松弛。
就在这时候,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曹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食盒,看清案后坐着的人是谁之后,愣了一下。
“父亲?”
曹丕抬起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曹叡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孩儿路过东厨,看见今晚有炖羊肉汤,想着父亲这些天都没好好吃东西,就捎了一盅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半坛子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父亲这是……喝酒了?”
“喝了。”曹丕没有隐瞒,又端起酒坛喝了一口。
曹叡没说什么,把食盒里的汤盅端出来放在他面前,又把勺子摆好。
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也没有问。
曹丕端着酒坛又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我昨天把你四叔关进廷尉狱了。”
曹叡点了点头:“孩儿听说了。”
“你祖母来找过我。”曹丕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被什么东西磨过的疲惫,“她冲我发了脾气,说我不顾兄弟情分,说你三叔刚被夺兵权没多久,我就要拿你四叔开刀。”
他顿了一下:“她说我冷血。”
曹叡看着他。曹丕的面容在偏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的神情,但曹叡能感觉到他声音底下的那种——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父亲,”曹叡轻声说,“祖母是心疼四叔。她不是真的觉得您冷血。”
“我知道。”曹丕端着酒坛,目光落在案上那只汤盅上,热气从盖子边缘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化成一道细细的白雾,“她只是心疼子建,怕我把他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其实我没想把他怎么样。他是我亲弟弟,我难道真的想杀他?”
“那父亲为什么还要把他关进廷尉狱?”
曹丕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因为不关不行。丁仪谋反,用的是他的名义。满朝文武都看着——
我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些人就会觉得我软弱可欺。今天有人敢打着临淄侯的旗号造反,明天就有人敢打着其他诸侯王旗号作乱。”
他声音低下去:“可关进去之后呢?怎么收场?我一直没想好。”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晚风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父亲,您身边也有不少谋士,他们没给您出主意吗?”
曹叡顺手抢过曹丕的酒坛,饮了一口。
“提起这个孤就来气!”曹丕似乎想到了什么,气鼓鼓道:“华歆净给孤出馊主意!他让孤命子建七招之内打败许褚,否则就治他的罪。
你说说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莫说是七招,就算是七十招子建都不可能打败许褚。”
曹叡一听差点被呛到。这剧情好像不对吧?不应该是七步成诗吗?怎么变成七招打败许褚了?
换自己来肯定没问题,换曹植。曹叡想到四叔那瘦弱的身板,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
“那父亲,您咋想的?您不会真要让四叔去和许将军过招吧?那四叔不完蛋了。”
“孤当然不会,不然也不会在这里喝闷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