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贾庞商议

曹操没让人跟着,一个人穿过前厅,绕过影壁,到了正房门口。

他没有敲门,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床头那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灭。

荀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曹操在床边坐下,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荀彧。

过了很久,荀彧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他看见曹操,愣了一下。

“大王来了。”

“来了。”

“雪这么大,大王不该来的。”

“孤想来看看你。”

荀彧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大王,臣有些话,一直想跟大王说。”

“你说。”

“司马懿这个人,大王要用,但不能大用。他心思太重,藏得太深。当初奉孝本打算压制住他,慢慢为大王收服他。可惜......”

荀彧顿了顿,又接着道:“臣实在是太忙了,没那个时间。文和摆烂一个,加上年龄摆在那儿,臣也不忍心麻烦他。

臣几天前找过文和,让他劝动士元看着司马懿。如果后人压不住,大王”荀彧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压不住,那就杀!

曹操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孤知道了。”

荀彧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大王,臣这辈子,跟着大王二十九年了。从兖州到许都,从许都到邺城。

臣看着大王从一方诸侯,变成魏王,变成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臣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没有跟大王,会怎样?大概会在颍川老家,种种地,读读书,教教学生,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臣不后悔。跟着大王这二十九年,臣做了很多事。劝农桑,修水利,举贤才,平天下。这些事,不是为了汉室,是为了百姓。”

他转过头,看着曹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大王,臣这辈子,对得起天下人!”

曹操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荀彧的手。

那手凉得像冰,瘦得像枯枝。

“文若,你说得对。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他们。”

荀彧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大王,臣累了。”

“累了就歇着。孤在这儿陪你。”

荀彧摇了摇头。

“大王,臣说的不是那个歇。”

曹操的手猛地一紧。

“文若——”

“大王,臣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说的话都说了。没什么遗憾了。”荀彧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里的蛛丝,随时会断。

曹操坐在床边,握着荀彧的手,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发出“哔剥”一声轻响。

许褚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往里看。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打在窗纸上的声音。

翌日,贾诩府上。

贾诩正蹲在院子里种梅花,庞统揣着酒葫芦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老狐狸,文若他......”庞统的声音有点抖。

贾诩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文和!”

“听见了。”贾诩把铲子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进屋。

庞统跟在他后面。

贾诩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打开,倒了两杯。

一杯递给庞统,一杯自己端着。

“文若要走了。”贾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庞统接过酒杯,没喝,端在手里,看着杯中的酒。

“老狐狸,你不难过?”

“难过。”贾诩把酒杯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但难过没用。”

“老狐狸,你说文若走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说的话都说了。没什么遗憾的。”贾诩坐下来,看着窗外的雪,“怕的,是那些还有遗憾的人。”

庞统灌了一口酒,不说话了。

贾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文若走之前,见过世孙。”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贾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孩子从文若府上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的。”

庞统叹了口气。

“文若跟他说了什么?”

贾诩看了他一眼。

“老夫怎么知道?老夫又不在场。”

“你猜猜。”

“猜什么猜?等那小子自己来说。”贾诩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去看看文若。”

庞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贾诩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佝偻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庞统走在后面,怀里抱着酒葫芦,难得没有喝。

走到荀彧府门口,两人看见曹叡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

“小子。”贾诩叫他。

曹叡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先生。”

“进去。文若等你呢。”

曹叡愣了一下,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辟邪从旁边扶住他。

贾诩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进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曹叡看了贾诩一眼,又看了看庞统,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进去了。

庞统站在门口,看着曹叡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低声说:“老狐狸,你说文若会不会把司马懿的事也告诉那小子了?”

贾诩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庞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司马懿那家伙,文若盯了他好几年了。文若走之前,肯定要把这事交代清楚。”

贾诩没说话,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老槐树。

“士元。”

“嗯?”

“文若走了以后,盯着司马懿的事,你来。”

庞统愣了一下,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掉地上。

“我来?我一个醉鬼——”

“醉鬼好。醉鬼不起眼。”贾诩转过身看着他,“文若盯了司马懿好几年,司马懿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但不知道是谁。

你不一样,你这人看着就不正经,他不会防备你。”

“为啥不是你盯?”

“老夫年龄比文若都大,你觉得老夫能看那么久吗?你不一样,你和司马懿是同年,有你在,老夫以后也能放心走了。”

庞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贾诩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这种害人精长寿着呢,行。我来就我来。”

二人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伫立许久,随后离去。

荀彧似乎感应到什么,睁开了眼 ,看向门外,随后又缓缓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