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大婚

马腾点点头,又坐下了。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但没放下杯子,就那么端着,像是怕手里的东西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世孙。”马腾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曹叡,“老夫把女儿交给你了。”

曹叡走进来,在马腾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不负所托。”

马腾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老父亲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行了,走吧。别误了吉时。”

迎亲队伍从马府出发,往回走的路上,百姓们比来时更多了。

邺城的老百姓没什么娱乐活动,看热闹就是最大的消遣。

何况今天是魏王世孙大婚,满城都贴了红喜字,连城门楼子上都挂了红绸,比过年还喜庆。

“新娘子出来了!”

“看不见看不见!举着扇子呢!”

“废话,新娘子哪能让你随便看?等你成亲的时候看你媳妇去!”

曹叡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花轿。八抬大轿,红绸帷幔,轿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知道她在里面。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许都西门第一次见面。

她骑在枣红马上,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一面旗帜,冲他笑了笑,说——“我带你去城外跑马。”

八年了。从七岁到十五岁,从许都到邺城,从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到今日的世孙和世孙妃。

“让让让让——”牛金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扯着嗓子喊,腰里那把大刀晃来晃去,吓得前面的百姓赶紧让开一条路。

刘安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红漆盒子,脸因为紧张绷得紧紧的。

“牛金你别喊了,嗓子都劈了!”

“不喊他们不让啊!”

邓艾骑在牛金旁边,怀里那匹红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张了张嘴,想喊“让、让、让——”

“行了,你别喊了。”牛金看了他一眼,“你再喊下去,马到世子府了你还没喊出来。”

邓艾闭上嘴,脸更红了。

花轿在世子府门口落下。轿帘纹丝不动,里面的人不出声。

曹叡翻身下马,站在轿前,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荀彧拟的仪程他背了好几遍,这会儿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世孙,踢轿门。”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不小,刚好他一个人能听见。

曹叡回过神来,抬脚轻轻踢了一下轿门。

轿帘掀开。马云禄举着团扇从花轿里走出来,嫁衣的下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放的红牡丹。

他伸出手,马云禄把手搭在他掌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稳。

两人并肩走进世子府。

正厅里,曹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比平时好了不少。

他昨晚难得睡得早,起来之后换上新衣裳,站在铜镜前照了半天,问许褚:“孤看着怎么样?”

许褚憨憨地回了一句:“大王看着像六十。”

曹操差点把铜镜扔他脸上。

曹丕坐在曹操右手边,甄宓坐在他旁边。

曹丕今天穿了一身世子朝服,腰杆笔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交握的手出卖了他——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出什么岔子。

甄宓眼眶红红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压低声音对曹丕说:“你看看,这俩孩子多般配。”

曹丕嗯了一声,没说话,但他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真实。

荀彧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那卷他拟了又删、删了又拟的仪程。

他看着曹叡和马云禄走进来,微微点头,展开竹简,清了清嗓子。

“一拜天地。”

曹叡和马云禄转过身,朝着殿外的方向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来,朝着曹操和曹丕甄宓的方向拜了一拜。曹操端坐着,面无表情,但许褚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像在打拍子。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拜了一拜。马云禄手里的团扇晃了一下,曹叡看见她的眼睛又弯了弯。

“送入洞房。”

荀彧合上竹简,退到一边。

曹彰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好!”

满堂宾客跟着喊好,掌声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得能把屋顶掀翻。

曹叡牵着马云禄的手往后院走,辟邪跟在后面,三步之外,不多不少。

春兰从侧门跟了上来,接过辛宪英手里的那面铜镜,脚步轻轻的,没出声。

东厢新房的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门楣上挂着红绸,廊下的灯笼也是红的,整个院子红彤彤的,像着了火。

曹叡推开门,拉着马云禄走进去。辟邪和春兰留在门外,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房里点着龙凤喜烛,烛光把满屋的红绸照得暖烘烘的。

床上铺着大红锦被,被子上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

曹叡松开马云禄的手,深吸一口气。“云姐。”

“嗯。”

“团扇可以放下来了。”

马云禄慢慢把团扇放下,露出整张脸。

曹叡看着马云禄移不开眼,正要开口说话,外面传来曹彰的喊声:“叡儿!出来敬酒!别躲在里面不出来!”

曹叡嘴角抽了抽,马云禄笑了,——“去吧。别喝太多。”

“那你——”

“我在这儿等你。”她在床边坐下,嫁衣的下摆铺在床上,像一朵开在锦被上的红花,“去吧。”

曹叡看着她,忽然笑了,转身出了门。

宴席一直持续到酉时。

宾客们陆续散去,仆人们开始收拾满桌的狼藉。曹彰喝得最多,被郝昭架着出去的,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

曹叡站在廊下,被晚风一吹,酒劲上头,扶着柱子站了好一会儿。

“世孙,该回房了。”辟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曹叡松开柱子,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往后院走去。

东厢新房的烛火还亮着。

曹叡推开门走进去,马云禄还坐在床边,嫁衣没换,只是把头上的银冠取下来放在案上,长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在烛光里柔和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