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稚妹嬉闹道心声

萧瑾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微微躬身,向着纱帘的方向行了一个极浅的礼。

帘后的身影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有。

他直起身,转身走出水榭,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但腰背仍旧挺得笔直。

竹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帘中人影静坐片刻,也终于起身。

韦珪站在轩中,目送那道青色的身影沿着九曲竹桥渐行渐远。

青萝轻手轻脚地上前侍奉,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恭喜娘子,这萧家四郎果然名不虚传。”

韦珪没有答话,她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石案上还放着萧瑾方才饮过的那盏茶。

茶水已凉,一片茶叶静静沉在盏底。

她的目光在那只茶盏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韦珪走到水榭边,推开竹帘,目光越过庭院中那一方小小的池塘。

流水潺潺,新荷初绽。

她忽然弯了弯唇角。

“青萝。”

“奴婢在。”

“去把今日轩中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一字不漏。”

青萝愣了一瞬,随即笑着应声退下。

韦珪倚在栏杆边,阳光落在她眉间那点朱砂花钿上。

她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回想什么,又似乎只是在享受三月午后的暖风。

“萧瑾。”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笑了笑。

与此同时,韦府门外的长街上。

李子雄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绞得死紧。

李珉跟着上马,还没坐稳便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愤懑:“父亲,那萧家傻子——”

“闭嘴。”

李子雄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李珉能听见,但语气里的寒意让李珉瞬间噤声。

“今日的事,没完。”

李子雄抖了抖缰绳,马蹄踏碎一地的杏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韦府那两扇紧闭的朱门,目光阴沉得像淬了毒的刀锋。

“兰陵萧氏……”

他冷哼一声,策马而去。

马蹄声远,长街上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满地零落的杏花瓣,在暮春的风里打着旋,无声地卷向未知的方向。

水榭中重归宁静。

韦珪立在栏杆边,目光还停留在那道青色身影消失的月洞门方向。

“阿姊——”

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忽然从身后炸响。

韦珪眉梢微动,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团鹅黄色的影子已经从屏风后面窜了出来,像一只扑蝶的猫,直直撞进她怀里。

“哎哟!”韦珪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低头一看——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丫头正仰着脸冲她笑,两只眼睛弯成月牙,颊边两个深深的梨涡,额前刘海被屏风蹭得翘起来一撮,像只刚拱完窝的小兔子。

“尼子!”韦珪板起脸,语气却没有半分威慑力,“你又偷听。”

“我没有!”韦尼子理直气壮地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撮翘起的刘海跟着晃来晃去,“我是光明正大地听——躲在屏风后面,又没藏起来,算偷听吗?”

韦珪一时语塞。

“而且,”韦尼子眨了眨眼,踮起脚尖往月洞门的方向张望,“我可是从头听到尾呢。那萧家四郎——啊不对,该叫姊夫了?”

“胡说什么。”韦珪伸手捏住她的鼻子。

“唔唔唔——没胡说!”韦尼子挣脱魔爪,捂着鼻子往后跳开两步,仰起脸,有板有眼地学起了韦珪方才的语气,“‘萧郎心怀天下,所见与我相合——’”

她学得一字不差,连那种沉稳清亮的调子都模仿了七八分,只是从一个丫头嘴里说出来,正经里透着十足的滑稽。

“韦尼子!”韦珪提高了声调,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

韦尼子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捶着膝盖:“阿姊你脸红了!真的脸红了!我要去告诉阿耶——”

“你敢。”

“我就敢!”

韦珪深吸一口气,忽然换上了一副无比温和的笑脸。

“尼子,你今年几岁了?”

“八……八岁啊。”韦尼子忽然警惕起来。

“八岁了,该加功课了。”韦珪的笑容愈发温柔,“我回头跟二叔说,给你每日加练一篇《女诫》抄写,再加一炷香的马步——”

“阿姊我错了!”韦尼子瞬间变脸,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眼睛瞪得溜圆,一副痛改前非的诚恳模样,“我真的错了!那个萧四郎一点都不好,个子还没你高呢,我们不嫁了!”

“嗯?”韦珪挑眉。

“嫁嫁嫁!必须嫁!”韦尼子立刻改口,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萧四郎才华横溢仪表堂堂心怀天下,跟阿姊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比那个李什么强了一万倍——”

“你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

“不重要的人我记他名字做什么!”韦尼子小手一挥,满脸理直气壮,“反正阿姊挑中的人,肯定是世上最好的。”

韦珪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揉了揉韦尼子的脑袋,把那撮翘起的刘海勉强按下去:“你这张嘴,将来可怎么得了。”

“将来?”韦尼子顺势抱住韦珪的手臂,像只小猴子一样挂上去,仰起脸笑嘻嘻地说,“将来阿姊嫁去萧家,我也跟去。”

“胡闹。”

“反正我要去!”韦尼子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韦珪耳边,“阿姊,我跟你说,方才那个萧四郎说话的时候,阿耶跟叔父在那边对了三次眼色。”

韦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第一次是他答流民那问的时候,”韦尼子掰着手指头数,小脸上难得有了几分认真,“第二次是答征辽漕运的时候,第三次是他押那个李什么珉——”

“李珉。”

“对,押他的时候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就这一句,伯父和圆照叔父同时看了一眼。”

她说完,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怎么样?我观察仔细吧?”

韦珪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小堂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心思用在正道上。”

“这怎么不是正道了?”韦尼子捂着脑门抗议,“替阿姊把关未来的姊夫,比抄《女诫》重要一万倍!”

韦珪不再理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方池塘。

池塘尽头,那座九曲竹桥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午后的阳光洒在桥面上,将竹板晒得泛出一层淡淡的白光。

韦尼子安静了一小会儿,又凑上来,这回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好奇。

“阿姊,你说他大病一场脑子就变好了,这事儿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不重要。”韦珪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重要的是,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韦尼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力点头,表情像个小大人:“也对。他要是假的,早晚藏不住;要是真的——”

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刚换的豁牙。

“那阿姊可就捡到宝了!”

韦珪伸手就要去捉她,韦尼子早有防备,一溜烟跑到了屏风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冲韦珪做鬼脸。

“我去找青萝了,让她晚上给我蒸糖糕吃!”她说着,又缩回去,脚步声吧嗒吧嗒地远去了。

跑到门口又忽然折回来,扒着门框探头进来,冲韦珪喊了一句:“阿姊放心,我嘴巴很严的,方才的对话一个字都不往外说——除了糖糕!”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月洞门外。

韦珪独自站在水榭中,望着那道蹦蹦跳跳的鹅黄色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春光深处。

她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却迟迟没有散去。

半晌,她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张紫檀长案上——方才萧瑾坐了半个时辰的客席位置,坐垫还微微凹着,像是那人刚起身离去。

韦珪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不喝,只是慢慢转着杯沿。

良久,她轻声开口,像是说给庭院中的流水听。

“但愿没有看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