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6章 盛怒

(上)

翌日,早朝过后。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朱笔沙沙作响的声音忽然顿住。

冯禧在旁添了一盏新茶,搁在御案一角。他见皇上将朱笔悬在奏折上方,剑眉微蹙,便朝那奏折扫了一眼。

上面是弹劾柳嫔父亲柳丙山在中州贪污贿赂的折子。奏折的落款处是李世英。

正是蓉妃的父亲。

“翊华宫禁足了半个月,可安分?”

皇上放下朱笔,抬手端起茶盏,碗盖刮了刮浮沫,氤氲的茶气将他的神色遮住,听不出任何情绪。

冯禧弯腰回道:

“回禀皇上,蓉妃娘娘自禁足以来,翊华宫的门没出过一步。想来娘娘是诚心反省的。”

皇上没有接话,端着茶盏喝了一口,随手搁置在一旁,茶水在茶盏里晃了晃。

皇上重新拿起朱笔,没有再问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这时,宝忠面露惶恐地走了进来,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冯禧,旋即跪伏在地,声音发颤:

“皇上……长春宫的柳嫔娘娘,昨夜自缢了……”

冯禧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惊诧,快速看了宝忠一眼,仿佛没料到这小子动手如此之快。

立马跟着跪伏在皇上身侧,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皇上……柳嫔娘娘……这……这……”

皇上持笔的手顿住了。笔尖一滴朱墨落下,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暗红,像凝住的血。他盯着那团墨渍,没有作声。

宝忠抬眼觑了一眼皇上的神色,又看向冯禧。

两人对视一瞬,宝忠随即垂下头去。

昨夜他暗中替蓉妃开了宫门,今早便传来柳嫔自缢的消息,身边婢女撞柱殉主。

干净,利落,连收尾都不需要他操心。

比预想中的更顺利,更快。

半晌后,皇上缓缓放下手中朱笔,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抬眸看向宝忠,声音沉重:

“宫中严禁自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她是朕的嫔妃。自毁身体,是对朕的不敬,更是对祖宗家法的亵渎!”

他盯着宝忠,神色渐渐浮上怒色:

“嗓子哑了,手破了。这等小事,怎么就让她想不开了!”

说完,重重拍了三下御案。

茶盏被震得轻轻一晃,茶水泼出来几滴,沿着御案缓缓洇开。

冯禧跪在一旁,声音带着哭腔:

“皇上息怒,柳嫔娘娘怕是病中郁结,一时想不开……”说着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皇上没有接话,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逐渐阴沉。

宝忠心思一转,伏在地上,声音恰到好处的微颤:

“皇上说的是。奴才也想着,柳嫔娘娘若是还在,定会后悔自己一时糊涂,辜负了皇上的恩情。

只是太医说娘娘自从病了后,郁结于心,怕是一时病中昏聩,才做了傻事。她的苦处,皇上心里比奴才清楚。

如今人已经没了,奴才只求皇上保重龙体,别为了娘娘的事伤了神。”

说完,额头贴回地面,不再多言。

皇上看了他一眼,良久,声音沉下去:

“传朕旨意:柳氏自戕宫闱,大不敬,褫夺封号,贬为庶人,不得入妃陵。”

他垂眼看着御案上的折子,手指慢慢摩挲着奏折封皮上的名字,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往外砸:

“柳丙山革职拿问,柳家满门抄斩。”

说完,目光落在落款处的名字上。又翻了翻底下的折子。

全是李世英及其门生弹劾柳丙山的奏章,一本接一本,整整齐齐,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他胸膛剧烈起伏,面色涨红,猛地一把抓起案上所有折子,狠狠掼在地上:

“放肆!放肆!放肆!”

宝忠和冯禧见皇上盛怒,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旋即,皇上猛然站起身,怒气冲冲地踏出御书房。

冯禧连忙朝宝忠使了个眼色,宝忠会意,快速起身跟了出去。

宝忠快步走出御书房,看见皇上的背影正往翊华宫方向去,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下)

晌午,翊华宫

蓉妃正用食指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在江朔宁脖间的疤痕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描一幅画。

她红唇微扬,声音慵懒:“若是这个疤痕伤在脸上,当真就可惜了。”

江朔宁跪伏在地,低声道:“奴婢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想护住娘娘。”

蓉妃没接话,将药膏盖好,递到她手里:

“起来吧。回去好好涂抹,别辜负了皇上的圣意。”

江朔宁双手接过药膏,垂首道:“是,娘娘。”

说完,起身退到一旁。

逢春提着食盒走进来,将食盒搁在桌上,一碟一碟端出来摆好,两素两荤,还有一碗汤。

“娘娘该用膳到了。”

蓉妃看了一眼江朔宁:“瞧你气色,昨夜没睡好,回去歇着吧。”

江朔宁垂首:“奴婢多谢娘娘恩典。”

说完,倒退着出了殿门。踏出那一刻,她挺直了脊背,朝自己屋里走去。

她心里清楚,蓉妃对她始终有隔阂。眼下最大的那层,就是皇上。

蓉妃现在还能忍,总有忍不了的一天,迟早会动手。

她要想活,就得让蓉妃相信她对皇上没有任何心思。

可她不能去解释,一解释就输了。唯一能让蓉妃安心的法子,就是她自己先断了那条路。

日头偏西。

皇上走到翊华宫门口时,脚步忽然收住。他仰头看了片刻那块匾额,站了一会儿,转身对宝忠道:

“罢了,陪朕去长月湖转转。”

宝忠弯腰:“是,皇上。”

皇上转身朝长月湖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卸了什么重担。

长月湖的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皇上站在岸边看了许久,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衣袍下摆微微翻动。

半晌,皇上开口,声音多了几许疲惫:宝忠,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宝忠伏低身子:“皇上正当盛年,怎么会老?”

皇上负手望着湖面,眸色深沉,顿了片刻:“蓉妃的禁足,再延一个月。”

宝忠抿了抿唇:“是,皇上。”

他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朔宁又要多熬一个月。

皇上没有等他接话,转身往御书房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