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渝州豪族,刻意金兰

林生白衣远去,青山掩影,彻底消失在蜀道云雾之间。

中军大帐之内,孟知祥伫立良久,望着窗外长风流云,心底依旧回荡着方才那句“自立西川”的惊世狂言。虽不敢依从僭越之论,可他不得不承认,林生眼光毒辣,早已看透乱世大势、朝堂腐朽。两日相交,他深知林生绝非寻常江湖侠客,胸藏山河、心怀天下,一身侠义撼动中原,是当世最值得结交的盖世人物。

沉吟片刻,孟知祥提笔铺纸,写下一封密信,字迹沉稳内敛,字字斟酌。他思及林生归山必经渝州地界,而渝州望族许家掌权人许宗裔,与自己素有旧交,乃是蜀中数一数二的巨富豪强,根系深厚、财势滔天,在渝州地界可谓一手遮天。

许宗裔为人精明世故,最善审时度势、攀附风云,一生倾力结交天下能人异士,只为稳固家族基业,在乱世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孟知祥落笔收锋,将信纸风干折妥,随即唤来帐下一名黑衣斥候。此人一身劲装贴身,身形精瘦挺拔,肩宽腰窄,双腿线条紧实,是整支军中轻功最为卓绝之人,穿山渡岭、昼夜疾驰,可日行八百里,从无延误。

“持我亲笔信,快马兼程赶赴渝州,交于许宗裔,不得有误。”孟知祥沉声叮嘱。

黑衣斥候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密信贴身藏好,沉声应诺:“属下遵命!”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纵,如夜鸟掠空,悄无声息退出军帐,翻身上马,马鞭疾扬,战马长嘶一声,绝尘奔向渝州方向。一路逢山过山、逢水渡水,昼夜不息,只用一日一夜,便踏入渝州地界,将密信稳稳送至许家府邸。

渝州许家,乃是蜀中传承数代的老牌巨富豪强。

此地坐拥两江舟楫之利,水路通达四方,商贸繁盛至极。许家世代专营盐铁、漕运、绸缎贸易,垄断蜀中大半水路商道,累积家财亿万,良田千顷、商铺遍布巴蜀各州,府中仆从、护院、佃户数以千计,财力之雄,足以比肩一方藩镇,是名副其实的蜀中首富、一方豪强。

许府府邸坐落于渝州城正中心,占地广袤无垠,高墙青砖黛瓦,连绵数里,气势恢宏。府外朱红大门巍峨高耸,门前立着两尊丈高汉白玉石狮,神态威严、栩栩如生,镇宅慑众。门前石阶层层叠叠,通体由整块青白玉铺砌,光洁莹润,不染尘埃,寻常百姓连靠近瞻仰都觉惶恐。

府墙外常年伫立二十名精壮护院,个个劲装佩刀、气息沉稳,皆是重金聘请的江湖武人,站姿挺拔、戒备森严,无人敢随意靠近府邸半步。

许府内更是极尽奢华,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水榭回廊蜿蜒曲折,假山奇石玲珑剔透,四时花木常青不败。池塘遍植荷莲,锦鲤成群穿梭,微风过处,暗香浮动。仆从婢女往来穿梭,步履轻盈、秩序井然,无一人喧哗杂乱,豪门世家的规矩气度,尽显无遗。

许家主许宗裔接过孟知祥密信,细细阅罢,双眼骤然发亮,心底狂喜翻涌。

北疆林生!

那位独挡百万契丹、救中原万民于水火的盖世英雄,竟要途经渝州!

乱世浮沉,钱财良田皆是外物,转瞬便可易主,唯有结交顶天立地的大人物,方能为家族换来长久安稳、万世根基。寻常江湖武夫、州县官吏,许宗裔早已不屑结交,可林生这般名震天下、侠义无双、能搅动乱世格局的人物,便是倾尽家财,也值得倾力交好。

此人若能成为许家靠山,日后无论朝堂更迭、藩镇混战,还是外族来犯,许家在蜀中便能稳如泰山,无人敢轻易撼动。

许宗裔不敢耽搁,当即唤来自家独子许承业。

许承业年方二十四,与林生年纪相仿,年少得志、富贵滔天,自幼生长于豪门锦绣堆中,从未尝过半分疾苦。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温润,身形挺拔修长,自带世家公子的雍容气度,举手投足皆是富贵熏陶出的从容矜贵,唯独眼底藏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慵懒与世故。

“孟节度密信传来,北疆林大侠过境渝州,此人乃当世无双的英雄,更是乱世最顶级的靠山。”许宗裔神色肃穆,郑重叮嘱,“你即刻亲自带人出城等候,务必盛情款待、倾心结交,竭尽所能讨其欢心,无论耗费多少财力心力,都要与他结下深厚情谊,为我许家谋一世安稳!”

许承业自小深谙家族生存之道,听闻林生名号,心中早已生出敬畏结交之心,当即躬身领命:“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定不负所托。”

随后许家尽数调动资源,数拨快马斥候轮番出城,沿路打探林生行踪,每隔一刻便快马回报消息,精准掌握林生行进速度。许承业算准时辰,提前三个时辰,率领大批府中精锐、仪仗仆从,浩浩荡荡赶赴渝州城门等候。

渝州城门之下,此刻俨然成了许家的专属排场。

数十名黑衣佩刀护院分列两侧,站姿规整、气势凛冽,将城门周遭闲杂人等尽数隔开,清出一片空旷场地。十二名青衣仆役手持拂尘、锦帕、香炉,垂手而立,身姿恭谨。四名锦衣管事分列前后,神色恭敬,各司其职。更有八辆鎏金裹铜、雕花缀玉的精致马车停于道旁,马匹皆是千里良驹,皮毛油亮、神骏非凡,车帘绣着流云纹,内饰锦绣软垫、暖炉香薰,奢华至极。

往来百姓、商贩、路人见此阵仗,无不远远驻足避让,低声议论,无人不知,这是渝州第一豪门许家的排场,寻常官员过境,都未必能让许家如此隆重相待。

许承业独立城门正中,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悬挂名贵玉佩,墨发束起,冠玉容颜、风姿卓然。他身姿挺拔,神情从容淡然,静静伫立等候,周身富贵气度浑然天成。旁人艳羡无比,却无人知晓,这位年少豪门公子,府中早已妻妾成群,数十名娇妻美妾环侍左右,享尽世间风流富贵,与常年漂泊江湖、历尽风霜的林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时日渐进,天际长风微动,一道白衣身影自远山云雾间疾驰而来,身法轻盈绝尘,落地无声,气质清逸出尘,与周遭喧嚣富贵格格不入。

许承业目光一凝,瞬间认出来人身份,当即快步上前,深深拱手一揖,姿态恭敬至极,全无半分豪门公子的骄矜:“在下渝州许承业,奉家父许宗裔之命,在此恭候林大侠多时。”

林生缓缓收势,立定身形,白衣轻扬,淡淡看向眼前锦衣公子。见对方气度儒雅、礼数周全,且排场庄重却无跋扈之气,便微微拱手回礼:“在下林生。公子久等了。”

“能恭候大侠,是晚辈荣幸,何谈久等。”许承业笑容温润恳切,语气极尽尊崇,“家父久闻大侠北疆护国、拯救万民的盖世壮举,心中万分敬仰。得知大侠途经渝州,特意命晚辈扫榻相迎,恳请大侠移步许府歇息片刻,容我许家尽一尽地主之谊。”

林生本欲径直赶路归山,转念一想,连日奔波身心微倦,且对方礼数周全、诚意满满,断然拒绝反倒失礼,便颔首应允:“既如此,便叨扰公子了。”

“大侠肯赏光,是我许家之幸!”许承业大喜过望,当即侧身引路,亲自陪同林生登车启程。

一路车行平稳,入城主街,直通许府大门。沿途百姓纷纷跪拜避让,敬畏十足,足见许家在渝州的滔天权势与威望。

入府之后,许承业设下盛大宴席,珍馐百味、琼浆玉液摆满长桌,山珍海味罗列其上,皆是世间罕见珍品。丝竹雅乐缓缓萦绕席间,数名清丽侍女垂手侍立,随时待命伺候,场面奢华隆重至极。

席间二人闲谈叙话,年岁相仿,言语投机,越聊越是投缘。许承业谈吐风雅、见识广博,虽身处富贵温柔乡,却并非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对天下大势、乱世格局皆有独到见解,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当,极尽周到妥帖。

酒过数巡,席上气氛愈发热络。许承业举杯一饮而尽,神色真挚恳切,望着林生沉声开口,字字郑重:“林兄当世英雄,风骨气度、侠义胸襟,承业此生未见其二。不瞒兄长,我许家累世积攒亿万家财、万顷良田、无数商铺产业,只求乱世安稳。今日得遇兄长,便是承业毕生之幸。”

他放下酒杯,语气愈发恳切,毫无半分虚言:“往后但凡兄长所需,无论金银巨资、粮草物资、人脉通路,乃至蜀中地界诸事调度,我许家所有家产人力,尽归兄长调用!只要兄长开口,承业无有半分推辞!”

此言一出,满席雅乐仿佛都为之轻缓。亿万豪门尽数相托,这份诚意,足以撼动乱世人心。

林生心中微动。他行走江湖,仗义疏财、聚义护民,处处需要资粮人脉,许承业这份许诺,无异于为他在蜀中扎根、扶持义士、庇护百姓提供了莫大助力。

酒意渐浓,人心渐热。乱世浮沉,知己难逢,真心相待之人更是寥寥无几。林生看着眼前坦诚热忱的许承业,心底好感渐盛,慨然笑道:“贤弟如此赤诚相待,林生感念于心。你我年岁相仿、意气相投,何不结为异姓兄弟,此后风雨同舟、祸福与共?”

许承业闻言,狂喜起身,双目发亮,当即跪地叩拜:“承业求之不得!”

二人当即撤去酒席杂物,设下香案,对天盟誓,结为金兰。许承业年长数月,为义兄;林生年少,为义弟。从此结为手足,祸福相依、患难与共。

结拜之后,二人再无生疏隔阂,饮酒更是毫无顾忌、开怀畅饮。

林生内功深厚,寻常酒水入腹,便可运功逼出酒气、压制醉意。今夜为尽兄弟情谊,他刻意收敛大半内力,只留少许根基护住心神,任由酒意蔓延周身,只求尽兴欢聚。可他渐渐发现异样,无论自己饮下多少烈酒,身旁许承业始终神色清明、从容自若,谈笑风生、毫无醉态,仿佛天生千杯不醉、万盏不醒。

夜色渐深,月落星沉,窗外天色微微泛白,鸡鸣之声遥遥传来,响彻渝州城。

林生终究抵挡不住连绵酒意,心神彻底松弛,醉得人事不知、沉沉昏睡。

许承业望着昏睡倒地的林生,眼底温热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冷静,全然不见半分醉意。他缓缓起身,神色平静无波,对着门外轻声吩咐。

片刻后,两名倾城之资轻步走入厅堂。二人皆是身姿窈窕、容貌倾城,肌肤莹润、眉眼含情,一身轻纱软裙,温婉柔美、气质绝尘,是许府精心教养、最得许承业信任的宠妾。

“好生伺候二弟歇息,尽心侍奉,不得有半分怠慢。”许承业淡淡吩咐。

二女屈膝应诺,柔声领命,小心翼翼上前,搀扶起沉沉昏睡的林生,轻柔伺候着入内室安寝。

一夜悄然流逝。

翌日天光破晓,晨光亮透窗棂。

林生缓缓苏醒,宿醉的头痛阵阵袭来,浑身气血躁动紊乱,体内经脉燥热异常,浑身酸软无力,全然没有往日运功醒酒后的清爽通透。他常年习武修行,体魄远超常人,对自身状态感知极为敏锐,瞬间便察觉身体异样。

心底猛地一沉,他豁然睁眼,低头望去,顿时浑身一僵、心神巨震。

床榻两侧,两名美人正依偎身侧,衣衫轻柔、发丝散落,眉眼惺忪,显然整夜贴身侍奉,寸步未离。

一瞬间,林生脑中轰然作响,彻底明白自己昨夜酒后失度,犯下了不该有的过错。

他素来守正自持、心性坚定,半生行走江湖,历经万千诱惑,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却不料今夜在渝州豪门府邸,酒后失守,铸成大错。

林生强行压下心底慌乱与懊悔,沉声唤醒身侧美人,目光锐利,沉声追问:“昨夜究竟是何缘由?我素来酒量过人,为何今夜醉得彻底,人事不知?”

两名美人面露怯色,不敢隐瞒,柔声细语道出实情。原来昨夜筵席之上,酒水早已被悄然调换,其中掺有温和迷醉之料,寻常人饮之无碍,却能瓦解武者内功护体之力,让人醉意深沉、心神失守,全然无法自控。

林生闻言,脸色彻底沉冷。

他瞬间起身披衣,步履沉稳却带着几分冷意,大步走出内室。

庭院之中,许承业早已静立等候,神色从容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即刻寻来。

林生目光冰冷,直视着他,声音沉冷带霜:“大哥,昨夜之事,是你刻意安排?”

许承业沉默片刻,并未辩解推脱,坦然颔首承认,语气诚恳而无奈:“是我。”

“为何如此?”林生眉头紧蹙,眼底满是不解与寒色,“你我既结金兰,便是手足兄弟,如此算计,何为情义?”

许承业深深一叹,对着林生拱手躬身,神色郑重肃穆,满是无奈与苦衷:“二弟,为兄绝非阴险狡诈、蓄意算计之人。此番行事,虽手段卑劣、有负兄弟道义,却实属无奈,皆是家父授意。”

他抬眼望向林生,字字恳切,道出背后根源:“乱世飘摇、山河破碎,钱财田产皆是虚幻,转瞬便可倾覆易主。我许家世代商贾,空有亿万家财,却无乱世自保之力,若无绝世强者庇护,终有一日会被乱世洪流吞噬,满门覆灭、家财散尽。”

“父亲深知,寻常结交、酒肉情谊,终究浅薄易碎,经不起乱世风波。”许承业语气沉重,坦言道,“唯有让你我羁绊深种、牵扯不休,让你与我许家彻底绑定、荣辱与共,方能让家族得你长久庇护,万世安稳。此计虽下作,却是我许家乱世自保、立足长久的唯一稳妥之法。还望二弟谅解家父一片守族苦心。”

庭院清风掠过,卷起满地落叶,寂静无声。

林生伫立原地,神色复杂,心绪翻涌难平。

他已然彻底明白,昨夜的盛情款待、倾心结交、金兰结拜、大醉失态、美人侍奉,从始至终,都是蜀中豪门许家一场精心筹谋、步步为营的布局。

以情义为引,以富贵为饵,以羁绊锁人,只为牢牢绑定自己这尊乱世靠山,护许家世代永昌。

作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