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除夕夜的仙女棒

大年三十。

天刚擦黑的时候,村子里的鞭炮声就开始了,一阵接着一阵的,从村头响到村尾,中间没有断过。

苏言站在厨房里炒最后一个菜,窗户上映着外面忽明忽暗的火光。

有人家里放了一串开门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隔着两堵墙传过来,震得灶台上的碗盖都在抖。

陈婉晴从堂屋探进头来:“哥,外面好热闹。”

苏言没接话,把菜盛出来端上桌。

年夜饭不算丰盛,但每一道菜都是苏言花了心思的。

红烧素鸡,清蒸鲈鱼用豆腐替了,醋溜白菜,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

排骨是陆知意下午坚持要去村口小卖部买的,苏言说丧期不吃大荤,她说排骨汤是药膳不算荤。

苏言没争过她。

三个人坐在桌前,电视没开。

陆知意坐在苏言左手边,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是她自己提前摆好的,虽然筷子的朝向放反了,被苏言无声地调了过来。

陈婉晴坐在对面,夹了一块素鸡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偏过头看窗外。

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了花,一轮还没散尽,下一轮又升上去了。

“好漂亮。”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羡慕,又赶紧收回来了。

苏言低头喝汤,没说话。

按规矩,守孝的人家不贴春联不挂灯笼不放炮,门口连个红灯笼都没有,在这个满世界都是烟花爆竹的晚上,他们家的院子黑得像个洞。

陆知意吃了几口饭,筷子搁下来,说了句“我去上个洗手间”,起身往外走了。

苏言没多想。

陈婉晴继续扒饭,吃着吃着又往窗外瞟了一眼,嘴唇抿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

过了两三分钟,陆知意回来了,没有回座位,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

“你们俩出来一下。”

陈婉晴抬头:“怎么了导师?”

“别问,出来。”

苏言看了她一眼,搁下碗筷跟着站起来。

三个人走到院子里,冬天夜里的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缩脖子。

陆知意站在院子中央,背着手转过身来面对他们。

“我买了个东西。”

她把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来,手心里躺着一把细细长长的彩色棒子,用橡皮筋扎成一捆,总共七八根。

陈婉晴凑过去看了看:“这是什么?”

“仙女棒。”

陆知意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下午去买排骨的时候看到的,柜台最底下那一层,积了灰的,两块钱一把。”

苏言看着那把落了灰的仙女棒,裹着劣质铝箔纸的棒身都有些氧化发暗了。

“这个没声音。”

陆知意摇了摇手里的棒子。

“不算炮,也不算烟花,就是一点火星子。”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苏言。

“不违规矩。”

苏言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婉晴已经伸手去够了:“导师你太牛了,给我给我。”

“等一下,先找火。”

陆知意翻了翻口袋,掏出一盒在厨房拿的火柴,划了两下没点着,第三下才擦出火苗来。

她把仙女棒凑到火柴上,棒身前端的药粉被引燃了,嗤嗤地冒出一簇细小的金色火星。

不大,挺亮的,但没有声音。

跟远处天空中那些动辄炸出半边天的大型烟花比起来,这几根仙女棒简直寒酸得可笑。

但火星子在黑暗的院子里一绽开,陈婉晴的眼睛就亮了。

陆知意把点燃的仙女棒递给她。

“拿着,挥两下。”

陈婉晴接过来,举在面前转了一个圈,金色的火星划出一道弧线,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条短暂的光尾。

“哇。”

她又转了一圈,这次大一些,整条手臂都甩开了,嘴角的弧度跟着那条光尾一起往上扬。

二十二岁的女孩露出了这几天里最干净的一个笑。

“哥你也来,快快快。”

陆知意已经在点第二根了,点好递给苏言。

苏言接过去,没有挥,就那么举在手里,看着棒子前端嗤嗤地吐出碎金。

他不看烟花。

他看陆知意。

她从兜里又掏出一根,自己点了,举在手里晃来晃去的,棒子前端冒出的火星映在她脸上,鼻尖冻得发红,但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点点笑。

她身上还披着他那件旧棉袄,袖子太长了,只露出半截手指头,举着仙女棒的姿势有点滑稽。

风吹过来的时候,火星子往她的方向飘了飘,她躲了一下,缩着脖子的样子跟平时雷厉风行的灭绝师太判若两人。

苏言的手指捏紧了棒身。

他站在院子的阴影里,火星的光照不到他脸上,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陈婉晴跑到院子另一头去转圈了,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已经听不大清了。

陆知意拿着的仙女棒火星在变弱,嗤嗤地闪了两下,熄了。

棒身前端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被风吹散。

她转过头看苏言,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他就那么看着她,手里那根早已经灭了的仙女棒垂在身侧。

院子很暗,只有远处烟花在天空中爆开的余光,一明一暗地映着他们的脸。

陆知意朝他走过来,棉袄的下摆在膝盖前面晃来晃去的。

走到他面前,踮了一下脚尖。

苏言的身高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踮起来也只到他的下巴。

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低头。

苏言弯下腰。

陆知意凑上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快很轻,跟那根仙女棒的火星子一样,一触就离开了。

“新年快乐,苏先生。”

声音很小,被远处一阵鞭炮声盖过去了大半。

但苏言听到了。

他的耳根整个红了,红到了脖子,棉袄遮不住的那种红。

陈婉晴的笑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哥你的仙女棒灭了,要不要再点一根?”

苏言清了一下嗓子:“不用了。”

陆知意已经退开一步,面朝着陈婉晴的方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婉晴,最后两根了,省着点挥。”

“导师你也太抠了,明天再去买嘛。”

“小卖部明天不开门。”

“那咱们自己做一根?”

“你做一个试试,先把化学式写给我看看。”

陈婉晴举着最后一根仙女棒笑着跑回来,苏言站在旁边,视线落在陆知意身上,一直没移开过。

远处的烟花还在放,一轮接一轮的,声势浩大。

他们院子里只有地上几根烧完了的仙女棒残骸,黑黢黢的,细细的,连灰烬都被风吹散了。

但苏言觉得,这是他二十七年来看过的最好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