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空屋子里的年货,她带来的春意

丧事办完的第二天,家里安静得可以听见老鼠叫。

苏大强的藤椅还摆在堂屋正中间,椅背上搭着那条他生前盖膝盖的旧毛毯,叠得整整齐齐。

苏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早上坐到了下午,一动没动。

他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却是黑的,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搪瓷茶杯,那是苏大强专用的杯子,内壁上还残留着褐色的茶渍。

陈婉晴缩在沙发另一头,抱着靠枕,把脸埋在里面,也不说话。

从昨晚到现在,兄妹俩一粒米都没吃过。

苏言知道该去做饭了,但他站不起来。

腿有力气,念头也有,可念头刚冒出来,紧接着就会想到,厨房里再也不需要煮那碗药粥了,不需要把温度控制在四十度以下等着端进卧室了。

卧室已经空了。

那张他亲手改造的护理床,床单还是他前天换的,枕头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哥。”

陈婉晴的声音闷在靠枕里,含含糊糊的。

苏言没应。

“哥,你饿不饿?”

“不饿。”

陈婉晴把脸从靠枕里抬起来,鼻尖红红的,眼皮肿得老高。

“那我泡碗面?”

“不用。”

“可是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昨天帮忙的婶子们把剩菜都收走了。”

苏言没说话。

陈婉晴看了他一眼,又把脸埋了回去。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陆知意给苏言发了条消息,说她要出去一趟,可能傍晚才回来。

苏言回了个“好”字。

他没问去哪,没问干什么,甚至连手机屏幕都没多看一眼就放下了。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长条光影,慢慢移到墙根底下,然后消失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院子外面响起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接着是后备箱开关的响动。

陈婉晴从沙发上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

“哥,好像是导师回来了。”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陆知意的脚步声从院子一路响到门口。

苏言听到了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听声音至少七八个。

门被膝盖顶开的,因为她两只手都被占满了。

陆知意侧着身子挤进来,左手提着三个大袋子,右手拎着两个纸箱,胳膊肘还夹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装。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棉质长袖,头发有点散了,额前贴着几缕碎发,脸被风吹得发红。

苏言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干吗去了?”

“你先别问,帮我把车上剩下的搬进来。”

苏言走过去接她手里的东西,手指碰到袋子的时候愣了一下,沉甸甸的。

他出去了一趟,从后备箱又搬了四个大袋子和一个纸箱进来。

等东西全部摆在客厅地上的时候,沙发前面已经堆了小半个空间。

陈婉晴凑过去翻了翻,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导师,这是什么?”

“年货。”

陆知意把最后一个长条包装拆开,是一条素色的桌布,米白色带着浅灰的暗纹,干净又温和。

“后天就是除夕了。”

她蹲下来打开纸箱,里面码着一卷地毯,同样是素色的,浅驼色,摸上去很软。

“我下午去了镇上的超市,又跑了一趟县城。”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这个地毯铺客厅,这个桌布换上,窗帘我也买了一对新的,不是红的,是这个颜色,你看看行不行。”

苏言看着她手里举起的那对亚麻色窗帘,喉结动了一下。

“知意……”

“冰箱里的东西我也买了。”

陆知意没让他把话说完,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把三个装食材的袋子拎起来往冰箱里塞。

“守孝期间不摆红色的装饰,不贴对联,不放鞭炮,但正常过日子是可以的。”

她弯着腰往冰箱冷藏层放东西,头也没回。

“菜我挑的都是素雅的,没买大鱼大肉,以蔬菜和菌菇为主,另外买了些豆制品,蛋白质够用。”

陈婉晴蹲在客厅地上翻那些袋子,翻着翻着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

袋子里什么都有,纸巾和洗洁精,新的擦手巾,一套三人份的素色碗筷,连厨房用的围裙都买了两条。

“导师,你连围裙都买了?”

“你哥那条旧的油渍太重了,洗不干净。”

陆知意把最后一袋蔬菜塞进冰箱,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袋子勒红的手指。

“对了,大米和面粉在那个纸箱里,你搬到厨房去。”

苏言刚想去搬,陈婉晴赶紧应了一声,抱着纸箱往厨房走。

苏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陆知意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铺地毯,换桌布,把那对新窗帘挂上去。

她的动作不太利索,挂窗帘的时候踩着凳子够了半天才把挂钩扣上,下来的时候差点崴脚,被苏言一把扶住了腰。

“你慢点。”

“没事,挂好了,你看看正不正。”

苏言抬头看了一眼,歪的。

他没说,点了点头:“挺好的。”

陆知意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到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表情。

屋子确实变了样。

没有过年的热闹喜庆,但原本灰扑扑的死气沉沉被打散了,换成了一种干净的,温和的,像是有人在好好过日子的气息。

“行了,我去做饭。”

陆知意说完就往厨房走。

苏言跟了两步:“我来吧。”

“你今天休息,不许进厨房。”

“知意,你做不了。”

陆知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我又不是没做过饭。”

“你上次做饭把锅烧穿了。”

“那是煮泡面忘了放水,不算。”

苏言被她的逻辑噎了一下。

陈婉晴在厨房门口探出头:“导师,我帮你?”

“不用,你去歇着,我一个人能行。”

说完她走进了厨房,手机立在菜板旁边,屏幕上打开了一个菜谱APP。

苏言和陈婉晴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先是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然后是菜刀碰砧板的声音,节奏很乱,间隔很长。

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吸气。

苏言腾地站起来。

“嘶,没事没事,切到了一点点。”

陆知意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不自然的镇定。

苏言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她左手食指上渗出了一道血珠,正低着头在柜子里翻找创可贴。

“创可贴在右边第二个抽屉。”

“我知道,我刚才看到了。”

她左手中指上已经贴了一个了。

苏言盯着她手上那两个创可贴,嘴唇抿得很紧。

“出来,我做。”

“苏言,你今天就不能让我表现一次?”

她找到创可贴撕开,笨手笨脚地往手指上缠,缠了两圈没粘住,又拆了重来。

苏言走过去拿过创可贴,低着头帮她贴好,贴的时候手指在她指尖多停了两秒。

“你到底在做什么?”

“土豆丝,我刚才已经切了半个了。”

苏言往砧板上看了一眼。

那半个土豆被切成了粗细不一的条块状,最粗的一根能赶上他的小指头。

陆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飘过一丝心虚,但嘴上没服软。

“这不还没切完嘛。”

苏言没说话。

他看着砧板上那堆歪歪扭扭的土豆条,又看了看她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小撮面粉,还有围裙系带在腰后打成了死结,扯都扯不开的样子。

他的喉咙堵了一下,眼眶一热。

他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额头抵在她的后颈上,很用力。

陆知意手里的菜刀放下了,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

苏言的呼吸打在她颈窝里,滚烫的,湿的。

“知意。”

他的声音闷在她脖子后面,含混不清的。

“嗯。”

他说不出话了,胸腔在震,两条手臂把她箍得很紧。

陆知意空着的右手反过来,摸了摸他扣在她腰间的手背,轻轻地拍了两下。

“苏言,有我在,这个家散不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淌,流进了衣领里。

陆知意没动,就让他靠着。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

门口的陈婉晴看到这一幕,捂着嘴退回了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靠枕里,肩膀抖得厉害,但没有发出声音。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苏言松开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还是哑的。

“让开,我来切。”

“不要,这是我的厨房。”

“你的厨房?这是我老家的房子。”

“你老家的房子里现在站着你女朋友,女朋友说了算。”

苏言愣了一拍,然后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算笑,但肌肉不再是僵的了。

“那你负责洗菜,切的活儿给我。”

陆知意想了想,撇了撇嘴:“行,但调味我来放。”

“你连盐和糖都分不清。”

“那个是上次灯太暗了……”陆知意的语气有点弱。

苏言没接这个茬,伸手拿过菜刀,把她切剩下的半个土豆接了过来。

刀落在砧板上,均匀而稳定的节奏重新在这间厨房里响了起来。

陆知意站在旁边洗菜,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确认他的表情在慢慢地松下来。

四十分钟以后,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

素炒土豆丝是苏言切的,陆知意洗的。

凉拌木耳是陆知意亲手撕的,虽然大小不均匀,但她坚持要留着。

苏言额外做了一份陈婉晴爱吃的番茄炒蛋,还有一碗菌菇豆腐汤。

陈婉晴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

三副新碗筷,素色的桌布,柔和的灯光。

她夹了一口土豆丝放进嘴里,咸淡刚好。

低头吃了两口,眼泪又掉进了碗里,但这次她没有擦,就着泪吃了两碗饭。

陆知意从汤碗里舀了一勺菌菇汤放到苏言碗旁边。

“你也吃,别光看着我们。”

苏言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的温度烫了一下他的舌头,但他咽下去了。

这是他两天来吃的第一口饭。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新换的亚麻色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轻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