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送梳头鬼回家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晨两点。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然后坐起来,打开手机上的新闻页面,把赵小蝶失踪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新闻底下有一行小字,没多少人注意——

“家属联系方式:XXX,户籍地:湖南省砚泽县官塘镇赵家村。”

官塘镇。

我愣了一下。

这地方我听过。

上次师傅顺嘴提过一次,说他有个老朋友在官塘镇粮站干活。

我从床上爬起来,翻出师傅留下的破地图,找了半天,终于在左下角找到了官塘镇的位置。

离雾绡市一百多公里。

不远,但也不近。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街道。

行吧。

反正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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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王老师已经在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羽绒服,手里攥着钥匙,缩着脖子站在路灯底下,看到我骑着电动车过来,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我说了会来。”

“都两点了,我以为你——”

“我这个人说话算话。”我把电动车停好,拉下帽檐,“开门吧。”

王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掏出钥匙把学校大门打开了。

我们走进去,穿过操场。

月光照在塑胶跑道上,白惨惨的,风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王老师走在我旁边,脚步很快,呼吸有点急。

“你说那个女生还在厕所里?”

“嗯。”

“你昨晚看她的时候,她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

“蹲着。”我说,“在角落里梳头。”

王老师的手抖了一下。

“你别怕。”

“我——”她咽了口唾沫,“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挺可惜的,那姑娘成绩挺好的,人也乖,谁会想到……”

她没说完。

我也没接话。

我们走到教学楼门口,王老师掏出钥匙打开铁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我沿着走廊往里走,拐过楼梯口,到了女厕所门口。

门开着。

里面的灯也亮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人。

但地上有头发。

比昨晚还多,堆在墙角,像一团被风吹到一起的黑色线球。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赵小蝶。”

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

“赵小蝶,我是昨晚那个人。”我说,“你说想回家,我记得了。我来送你回家。”

角落里,一团黑影动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从墙角里站起来。

还是穿着那件校服,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那把塑料梳子。

“你——真的送我回家?”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死的时候,没人给我梳头。”

“我知道。”

“入殓的时候,他们直接把我拉去火化了。头发是乱的。”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梳子。

“我想梳好头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的姑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我说了一句话。

“走,我送你回家。到了你家,我给你梳。”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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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我大半夜站在路边拦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降下车窗探出头问:“去哪?”

“湖南,官塘镇,赵家村。”

“现在?”

“对,现在。”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学校大门,皱了皱眉。

“你大半夜去湖南干什么?”

“送人回家。”

“送谁?”

“一个姑娘。”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女朋友?”

“不是。”

“那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清楚。”我说,“反正得送她回去。”

司机大叔想了想,说:“四百。”

“走。”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然后看到赵小蝶已经坐在后排了。

她坐在后座中间,手里攥着那把梳子,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司机大叔完全没注意到她。

他发动车子,打开导航,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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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上了高速。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车厢里暖烘烘的,放着电台里的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用沙哑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

司机大叔点了根烟,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

“你送的那个姑娘,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刚认识。”

“刚认识就送她回老家?”

“她情况特殊。”

“哪里特殊?”

我想了想,说:“她不会说话。”

司机大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哦,那确实挺可怜的。”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

赵小蝶还是坐在后排中间,头发披散着,手里的梳子一直没放下。

“你说她是怎么不能说话的?”司机大叔又问。

“天生的吧。”

“那她家人在湖南?”

“嗯。”

“她怎么跑到雾绡市来了?”

我沉默了一下。

“读书。”

“哦——过来打工的?”

“算是吧。”

司机大叔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靠在座椅上,窗外是黑漆漆的高速公路,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超过去,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是被司机大叔叫醒的。

“小伙子,到了。”

我睁开眼,看到车子停在一个村子口。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把远处的山梁勾出一条线。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

我推开车门走下车,腿有点麻,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司机大叔探出头:“要我等你吗?”

“不用了。”

“那你怎么回去?”

“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倒了个车,一溜烟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根大槐树。

树冠很大,遮了半条路,树干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

赵小蝶从车上下来,站在我身边,抬头看着那棵树。

“是这里吗?”

她没说话。

但她眼里开始往下淌水——不是眼泪,是水,清亮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想起来了?”

她点了点头。

“想回家?”

她又点了点头。

“那走吧。”

我迈开步子,往村子里面走。

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子大多数是红砖墙,有的挂着白炽灯泡,有的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走到村尾,赵小蝶停了下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堆着一些废木材,墙角有一口水缸,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这是你家?”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门。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一个老太太从隔壁院子里推门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想问一下——”我指了指那户人家,“这家的闺女,是不是叫赵小蝶?”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你认识小蝶?”

“算是认识吧。”我说,“她上个学期在雾绡市读书,我是那边的……朋友。”

老太太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丫头,到现在都没找到。”她说,“她妈天天哭,哭瞎了一只眼。”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小蝶站在我身后,一直看着那扇门。

“她坟在哪儿?”我问。

老太太愣了一下:“坟?”

“对,衣冠冢也行。”

“在村后头的山坡上。”她说,“她妈给她立了个空坟,说等她找到了再……”

她没说完,又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山走。

赵小蝶跟在我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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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立着一块水泥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赵小蝶之墓”。

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就只有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坟前长满了杂草,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了。

我蹲下来,拔掉坟头的草,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

一把塑料梳子。

是我出发前,在出租屋楼下的两元店里买的。

“你死的时候没人给你梳头。”我说,“现在我给你梳,梳完了,你就走吧。”

我把梳子放在坟前。

然后从师傅留下的布口袋里抽出三根香,点上。

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我蹲在坟前,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几秒,我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转头看了看。

赵小蝶站在我后面,手里那把塑料梳子已经不见了。

她的头发变得整齐了,垂在肩膀两边,不再乱糟糟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谢谢。”

“不客气。”

她抬起头,脸上多了一点血色——也可能是晨光照的。

“你叫什么名字?”

“京天。”

“京天。”她重复了一遍,“你是好人。”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飘散在晨风里。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些光点飘向天空。

这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还没问她,她是怎么死的。

她已经走了。

山坡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晨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那把两元店买的梳子放在碑前,然后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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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口的路上,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顺风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

没有显示号码。

只有四个字。

“医院太平间。”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短信发送时间显示的是凌晨三点十七分——那会儿我还在出租车上。

谁发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村子很安静,太阳刚升起来,公鸡在打鸣,远处有人家的烟囱在冒烟。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太平间。

医院太平间。

谁给我发这个?

我盯着屏幕,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没有号码。

没有落款。

就只有四个字。

我咬了咬牙。

行吧。

我收起手机,往村口走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活儿,真他妈一个接一个没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