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玄骨结婴 (月票加更)
只是玄澜真人离开不过数个时辰。
当夜子时,东南天际忽然生出异象。
彼时夜色已深,海天之间本该只余一片昏黑。
可就在东南方向,海天尽头却忽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灰白光晕。那光晕初时不过细细一线,悬在远空,转瞬之间,却骤然扩展开来,并在数千里外的那片海域缓缓张开。
平静的夜幕之下,四方天地灵气也像是受了某种牵引一般,朝东南方向缓缓汇去。
起初还不算明显,可稍有修为在身之人,便都能察觉到四周灵气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出门察看时便能发现极远处异象。
如此异象,自然不可能瞒得住。
主峰上下,不知多少弟子、执事与筑基修士都被惊动,纷纷走出洞府,抬头望向东南。便是一些原本正在闭关之人,也被那股异常的灵气波动惊得中断调息,神色惊疑不定。
瀚海殿外,左温道、秦宗诚、谢玉棠等人也都立在阶前,望着那东南方玄阴岛所在的方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虽都不曾亲眼见过修士冲击元婴时的天象,可也都明白,眼下这绝不是寻常结丹修士能够引动的声势,心中不由都生出了同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异象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没有多久,东南方向漫天灰白光晕便迅速黯淡下去,海天之间很快又恢复了漆黑夜色,唯有四方天地灵气,依旧朝那方向缓缓流去,过了许久,方才渐渐平复。
主峰之上,一时人人失声。
也就在异象消散后不久,一道青灰遁光自远处破空而回,悄无声息地落入灵鹫峰中。
正是玄澜真人。
召见左掌门的真人法旨,很快便传入瀚海殿。
左温道不敢怠慢,立刻再赴灵鹫峰。只是这一回,道观中的气氛,比先前更加压抑。
玄澜真人负手立于道观庭中,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去一回不过寻常。
可左温道一见真人模样,心中最后那点侥幸,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东南天际那场异象,他们都已经亲眼看见了。
而玄澜真人既在这个时候折返,按时间推断,恐怕还未至魔煞宗,这便已说明了许多事情。
庭中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左温道低声开口:
“师叔……”
玄澜真人却没有让他说下去,只抬头望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片夜空,淡淡道:
“不必问了。”
他说话时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半点喜怒。
玄澜真人收回目光,转身朝玄鹫观外走去。
“左师侄,传令鸣青玄钟九响。”他头也未回地道,“再通知宗门所有筑基修士,半个时辰后,齐聚瀚海殿议事。本座有要事宣布。”
……
青玄钟九响。
半个时辰后,主峰瀚海殿。
殿中已坐满了人。
这一次真人有令,宗门筑基修士,几乎尽数都被召来了。便连几名平日少有露面,连上次议事都未曾现身的老资格长老,也都到了殿中。
青玄门立宗多年,这等规模的筑基议事,短短时日内,竟然接连召开了两次,又恰逢昨夜东南方向天现异象,殿中不少见多识广之辈,心中其实都已有了几分猜测,只是谁也不愿先说出口。
殿中众人虽不知全部内情,却都能从这不同寻常的阵仗里嗅出几分风雨欲来的味道。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也有人向相熟之人暗暗打听消息。只是无论是谁,说话都下意识压低声音。
待玄澜真人与左温道先后入殿,殿中顿时一静。
玄澜真人在主位落座,目光自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没有半句客套,开口便是一句:
“昨夜东南方向天现异象,牵引数千里灵气。那等声势,绝非寻常结丹修士所能引动。玄阴岛那边,不论玄骨老鬼此番成与不成,局势都已和先前不同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才继续道:
“自今日起,青玄门全面收缩。”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虽无人立刻出声,众人神色却都变了。
全面收缩。
左温道随即接过话头,开始逐条宣读令谕。
“其一,召回在外所有筑基修士与核心练气弟子。凡驻守坊市、药园、灵矿、渔场、外岛传送阵及渡口与巡查队的筑基长老,无老祖特许,三日内尽数回山。”
“其二,坊市、灵矿、药园等,能停则停,能封则封。库存资源、账册与可移灵材,分批运回本岛。若有守不住者,可弃。”
“其三,本岛护宗大阵提升至战时戒备。各堂口重新清点丹药、符箓、法器与灵石库存,分批转入秘库,不得拖延。”
“其四,丹方、炼器图谱、阵法秘本等传承,皆誊录副卷,另行封存。”
一条条命令落下,殿中众人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到了此刻,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来,宗门这已不是寻常收缩,而是在为最坏的局面先做准备。
片刻沉寂后,外务堂有一名张姓长老起身,拱手道:
“师叔,若连坊市与药园都主动放弃,我宗这些年苦心经营,岂不是白白浪费,岂不是自断根基?玄阴岛那边纵有异动,也未必就真敢在短时间内攻我山门。我等如今骤然收缩,恐怕先乱的便是自家人心。”
此人话音方落,立刻便有几名掌着外务产业的长老暗暗点头。
他们不是不怕死,只是不甘心自己多年维持起来的基业,就这般说舍便舍。更别说,这些基业每年都还有不菲的灵石分润。
然而,也有人并不赞同。
阵峰一名蔡姓长老冷笑一声,道:
“不收缩,莫非还要继续派人守着?是我去,还是你去,还是旁人去守?”
“话也不能这么说。”丹峰假丹修为的洪玄易接口,他上次并未参加议事,“若一退再退,只会让玄阴岛觉得我宗软弱可欺。今日让渔场,明日让坊市,后日是不是重演旧事,连青玄岛本岛都要让出去?依我看,与其如此,不如早些联络魔煞宗与周边几家势力,摆出联手之势,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一时间,大殿之中竟渐渐分作了两派。
一派主张退守止损,尽可能保全宗门元气与现有根基,只求莫将局面彻底逼到不可收拾。另一派则觉得退一步便会步步退,倒不如提前结盟、摆明姿态,哪怕不战,也要让旁人知道青玄门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毕竟若青玄岛退让,他们用于提升修为的灵石来源势必受到影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气氛沉重的大殿,竟又隐隐有了几分争执之意。
然而自始至终,玄澜真人都未曾再开口。
直到争论声渐渐大了些,他才缓缓抬起眼来,淡淡道:
“你们说的,都有几分道理。”
殿中顿时一静。
玄澜真人目光平静,语气也依旧平缓。
“主张退守也好,主张强硬也罢,前提都只有一个,宗门还在,人还在。若连本门山门都不保,外面的那些坊市、药园、灵矿,守得再多,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本座今日说的全面收缩,不是示弱,而是先收束人手、保住元气,再谈其他。”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而真人后面的话,让殿中许多人脸色骤变。
“此外,”玄澜真人淡淡道,“各峰、各堂回去之后,各自拟一份名单上来。筑基修士也好,核心练气弟子也罢,凡根底清白、资质出众、心性稳妥者,皆列入其中。人数不必太多,但务必要精。此事,左师侄你务必亲自来把关。”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目光淡淡扫过殿中众人。
“若本岛无事,自然最好。若真有万一,至少也要保证宗门香火不断,传承不绝。”
几名老资格长老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极不好看。
终于,阵峰一名须发微白的蔡姓老者起身,拱手道:
“师叔,如今局势虽险,却还未至山门将倾的地步。此时便准备分散传承、暗送弟子,是否太早了些?若此事传扬出去,反倒更易乱了门中人心。”
玄澜真人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正因还未到那一步,才来得及准备。”
“真等到被人堵住护宗大阵,山门内外皆乱成一团的时候,你再想转移传承、安置弟子,便什么都晚了。”
那老者闻言,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得缓缓坐了回去。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左温道坐在主位侧边,目光微沉,片刻后,方才缓缓接过话头:
“此事,名单由各峰峰主与各堂长老亲自拟定,交由本座与师叔过目。其余各堂,则依令行事。”
他说到这里,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谁若借此机会藏匿资源、中饱私囊,或拖延撤回、阳奉阴违,一经查实,皆按战时门规处置,绝不轻饶。”
这几句话一出,殿中原本还各有盘算的一些人,心中顿时一凛。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大殿之中,诸多实权长老开始一项项拆解各峰、各堂、各处外驻产业的收缩细节。
哪处坊市先停,哪座药园中的成熟灵草先行移栽,哪条矿脉还能再抢运最后一批矿料,哪几艘灵舰负责转运秘库物资,哪一批弟子负责沿途接应与封存,皆需当场定下。
这时,方觉起身,上前一步,拱手道:
“师尊,掌门。楚师兄留在长老院的魂灯显示,如今他尚在人世,迟早会设法归宗。他手中尚有半份贝王灵粹,又亲历玄阴岛结丹修士追杀,许多内情,恐怕只有他最清楚。”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长老目光都是一动,甚至有几人眼神微亮。
左温道闻言,眸光微微一沉,缓缓点了点头。
玄澜真人也抬起眼来,淡淡说道:
“若他回来,先带来见我。”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自化作一道遁光离去。
瀚海殿议事散去时,主峰之外,日头已渐渐偏西。
可这一日的青玄门,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主峰钟声接连响彻群峰,内务堂、外务堂、执法堂的执事往来如织,一道道传讯符接连飞出,又不断有灵舰、灵舟自海外匆匆返回。各地药园簿册、矿场账目等,流水一般送入本岛;护宗大阵自午后起便始终维持全开,金色灵幕若隐若现。
......
镇妖岛上,楚无忌的伤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唯独精血亏空尚需时日静养。
昨夜那场天象,若他所料不差,多半是玄骨老魔已经成功凝结元婴。
念及此处,楚无忌反倒不急着立刻返宗了。
如今青玄门那边,大概已是风声鹤唳。自己此时贸然回去,未必是好事。倒不如先缓上一缓,趁机先回家中探望一趟,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