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婳婳

温灵婳愣了一下。

“我要它干嘛?我又不用剑。”

“那你用什么?”

“鞭子。”

楚昭然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光柱,若有所思。

沉默了几息,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神剑我不要。但要是能在路上捡根好鞭子,倒是不错。”

温灵婳没接话。

楚昭然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走了。”他说,“你别乱跑,这地方不太平。”

说完,他的身影消散在夜色中,快得像一阵风。

温灵婳看着那个方向,皱了皱眉。

她总觉得楚昭然说的“捡根好鞭子”,不是随便说说的。

金色光柱慢慢暗下来,神剑快出世了。

温灵婳本来不想去的。但想想一个人在原地待着也无聊,万一有妖兽摸过来更麻烦,不如往人群那边靠靠,至少安全些。

她走到半路,前面打起来了。

不是修士之间打,是修士和妖兽打。

一头巨大的金色蛟龙盘在峡谷入口,浑身鳞甲冒金光,嘴里叼着半截剑尖——神剑被它抢了先。

几十个修士围攻它,剑光法术满天飞,蛟龙纹丝不动,一尾巴扫过去扫飞一片。

谢景尘在天衍宗队伍最前面,剑已出鞘,白袍上溅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

温灵婳站在远处看着,没往前凑。

蛟龙又甩了一次尾巴,谢景尘闪身躲过,但没注意到蛟龙嘴里喷出一团金色火焰,从侧面烧过来。

角度太刁钻。他刚躲完尾巴,身子还在半空,借不了力。

温灵婳手里的鞭子甩出去了。

她不用剑,用的是鞭。红鳞蟒皮编的,三丈长,灌注灵力后硬得像铁棍。鞭子精准地缠住谢景尘的腰,猛地一拽,把他从火焰路径上拉了出来。

火焰擦着他的后背过去,烧焦了几缕头发。

谢景尘落地,站稳,转头看见温灵婳站在三十步外,手里攥着鞭子,鞭梢还缠在他腰上。

他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像胸口被人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又热又胀。

温灵婳手腕一抖,鞭子收回来了。

“小心点。”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队友说话。

谢景尘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

蛟龙又冲过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握紧剑柄,重新冲上去。但这次不一样——他出剑的速度快了,力道也重了,每一剑都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狠劲。

脑子里没在想什么具体的。但胸口那个位置,热得很。

温灵婳在远处看着他突然生猛起来的打法,皱了皱眉。

“吃错药了?”她嘟囔了一句。

蛟龙倒了。

最后一剑是谢景尘从头顶刺进去的,剑身没入龙颅,灵力爆发,蛟龙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在地上,尘土扬了三丈高。

神剑从龙嘴里掉出来,插在地上,通体流光,剑气逼人。

所有人都盯着那柄剑,但没人敢动。

谢景尘离得最近。他落地,收剑,看着面前那柄神剑,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了剑柄。

剑身震了一下。

然后震得更厉害了。

谢景尘的手开始发抖,剑柄上涌出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弹开。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峡谷石壁上,砸出一个凹坑。

落地的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红色的衣裙。

一个姑娘站在柳树下冲他笑,眼睛弯弯的,手里拿着一枝桃花。

“谢景尘,你追了我三年了。”

“我说了护着你,就护着你。”

结契那天的天光。她的手指扣在他掌心,温热柔软。

她被妖兽追得满山跑,他赶到的时候她坐在树上晃着腿,笑嘻嘻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靠在他肩上睡觉,口水流了他一袖子。

所有的。

全都想起来了。

谢景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鼻尖红红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些空了三月的记忆,像洪水一样灌回来,把他的心填得满满的,又酸又胀。

他抬起头。

温灵婳站在十步外,手里还攥着鞭子,正看着他,表情从警惕变成了疑惑。

谢景尘看着她。

眼泪糊了满脸,他顾不上擦,就那么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发出声音:

“温灵婳。”

不是“这位道友”,不是“你”。

是温灵婳。是他叫了三百年的那个名字。

温灵婳看着他满脸眼泪的样子,愣了两秒。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不是赌气。是她不信。

三个月了,她试了多少办法,宗主都说没办法。现在摸一把剑就想起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走了五步,身后传来动静。

谢景尘站起来的声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他迈步跟过来的脚步声。

“温灵婳。”

她没停。

“婳婳。”

她脚步骤然顿住。

这个名字,三百年没人叫过。只有他叫。从结契那天开始,只有在被窝里、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才会这么叫。

温灵婳站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没回头。

身后,峡谷里的混战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神剑插在地上没人拔得起来,但谁也不信这个邪。

一个化神初期的散修冲上去握住剑柄,被弹飞。两个元婴巅峰的联手去拔,同样被震开,吐血倒地。

有人开始抢蛟龙的尸体,有人趁机偷袭竞争对手,峡谷里剑光乱闪,惨叫声此起彼伏。

天衍宗的人在谢景尘被弹开后就没再动,几个弟子护在苏映真周围,警惕地看着四周。

苏映真站在人群里,看看神剑,又看看远处的温灵婳和谢景尘,嘴唇咬得发白。

又一个修士冲上去拔剑。这次是个化神中期的老怪,双手握住剑柄,灵力全开,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剑纹丝不动。

老怪被弹出去,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

神剑插在峡谷正中,剑身上的流光不紧不慢地转着,像是在嘲笑所有人。

温灵婳终于转过头。

她先看了谢景尘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脸上的泪痕没干,眼睛红红的,正看着她,像条被主人丢在路边的大狗。

她移开目光,看向峡谷里的神剑。

所有人都拿不起来。

她皱了皱眉。

谢景尘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温灵婳说。

谢景尘停住了。

温灵婳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峡谷外面走了。这次走得很干脆,没回头。

谢景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胸口又开始空落落的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知道那个位置,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