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只活一人
行宫玉台之上垂着一道帘幕。
帘幕内又人影走过。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帘幕是银红蝉翼纱,薄如烟,透如雾,将后面那人的身形遮得朦朦胧胧。
只隐约可见一人端坐下来,身姿笔挺如松,纹丝不动,仿佛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泥塑木雕。
不须多想。
那是太子宝座,其后的人物,自然便是太子。
众人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御座前三步处,躬身下拜。
“叩见太子殿下。”
帘幕后传来一声轻咳,随即是一道年轻的声音。
“免礼,入座。”
那声音不大,语调也谈不上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仿佛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天然地比别人重几分。
众人谢了恩,退回座位坐下。
恰在此时,殿侧有人站起来了。
那人身形极为壮硕,肩背宽厚如山,站起来时像一堵墙从地面升起来。
他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乌沉,刀柄缠着暗红绳结,绳结已被血水浸得发黑。
他生得并不如何凶恶,甚至可以说相貌堂堂——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厚实。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不像常人,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天真的残忍。
此人是谁?
却听有人笑道:“螭虎兄又要看一看斗兽的牙口了!”
螭虎?
仇螭虎!
陈灵洗两年多以前的记忆复苏,忽然想起此人来。
他在京城时,也早已听过他的名头。
京卫指挥使仇淮之子——仇螭虎。
名声自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以残忍见长,自称“京都猛虎”。
“此人也在……”
陈灵洗眯了眯眼眸。
只见仇螭虎解下腰间长刀,随手搁在桌案上,刀身碰在紫檀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他向太子行礼,不与在场任何人打招呼,大步流星地走向殿侧。
走向那三十余人。
殿中安静了那么一刹那。
随即,低低的交谈声又响起来,有人举杯,有人低笑,有人侧过身去与邻座说话,仿佛仇螭虎的举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仇螭虎走到那三十余人面前,站定。
他的目光从左边第一个人开始,慢慢扫过去。
被看到的人,有人垂下眼,有人微微侧身,有人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仇螭虎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迈步,从队列前走过。
他走到第三个人面前时,忽然停下。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浓眉大眼,体格也算结实,穿着短打劲装,站得笔直。
仇螭虎伸出手,捏住了那年轻人的下巴。
他的手指粗壮如铁钳,捏住人下巴,那年轻人的脸被掰得微微扬起,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仇螭虎偏头,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年轻人张开的嘴里,上下打量着那一口牙齿。
那年轻人浑身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挣扎,也没有吭声。
仇螭虎看了几息,松开手,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脸颊。
那两下拍得不重,却啪啪有声,在安静的殿侧格外清脆。
“牙口还行。”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顿时迎来那些贵人们一阵哄笑。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又看了两个,掰开人家的嘴,又看了看人家的牙口,又拍了拍人家的脸。
便如一个老农在集市上买牛,掰开牛嘴看看牙齿,判断年岁几何,是否还拉得动犁。
陈灵洗站在队列中段。
他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光可鉴人的青金石砖上。
仇螭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靴底敲响石砖,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陈灵洗面前。
仇螭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慢慢地扫了一遍。
正要伸手。
陈灵洗却忽然抬头,主动张口,露出一口好牙。
“倒是个聪明的。”仇螭虎哈哈一笑:“这一口牙齿倒是不错。”
他拍了拍陈灵洗的肩膀,那两下拍得比之前重了些,掌风压下来,陈灵洗只觉肩头微微一沉:“整整齐齐的,一颗没掉,一颗没歪。”
他转身往回走。
陈灵洗垂下眼,将嘴合上,面色不变。
又听到正殿有人压低声音问:“这仇螭虎……他在做什么?”
另一人声音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几乎是贴着耳朵在说话:“你不知道?这仇螭虎也好插花,只是他插花的法子与旁人不同,他喜欢以人骨插花,人齿作衬。”
人骨插花,人齿作衬……
陈灵洗低着头,神色不改。
仇螭虎走回桌案前,拿起那柄长刀,重新系在腰间。
他端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朝帘幕的方向咧嘴一笑。
殿中,低低的交谈声依旧。
有人说起京城的趣闻,有人谈论今夏的天气,有人低声议论着哪位大人的升迁。
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宴席间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看过便忘了。
云和郡主端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殿侧的陈灵洗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楚霖紫倚在椅背上,浑然不理会林胧月挑衅的目光。
陈灵洗站在队列中,垂手不动。
恰在此时,帘幕后有人走出来了。
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公公。
只见那太监面无表情,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朝着殿侧的一指。
殿中众人循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里有一道门。
门是朱红色的,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门楣上悬着一块石匾,匾上刻着两个字——“斗兽”。
那两个字笔力遒劲,笔画如刀削斧劈,透着森森杀意。
此刻,那扇门正缓缓打开。
没有吱呀声,没有轰隆声,甚至没有任何声响。
那扇门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推开,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去,露出门后幽深的通道。
通道尽头,还有一道门。
那门是黑色的,比第一道门更高、更宽,门扉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缕幽冷的光,青蒙蒙的,照得通道的地面泛着惨白的光泽。
太监开口了。
“斗兽,皆入此宫。”
他顿了顿:“宫内死斗,只活一人。”
“只活一人?”林胧月瞳孔一缩……
“不是捉对厮杀,胜者为赢?”
她看向陈灵洗、郑青崖三人?
又看向楚霖紫、云和郡主,此二人神色如常,似乎早已知道!
随即,低低的骚动在殿侧那三十余人中蔓延开来。
有人深吸一口气,有人捏紧了拳头,有人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有人低下头,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陈灵洗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浮躁压了下去。
“你们……可曾听到?”
太监见无人动弹,再度开口!
一时间,三十几个斗兽脑海中,便如有重锤咋下,将他们震的七荤八素,有人甚至站不稳,跌坐下来。
太监不再多言,转身往回走,步伐不急不缓,蟒袍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
他走到帘幕侧边站定,垂手而立,恢复了方才那副沉默如木偶的模样。
殿侧那三十余人见识了这老太监的威势,又见门口甲士,有人迈步了。
第一个人动了。
第二个跟了上去,第三个,第四个。
十余人接连走出队列,有人迟疑,有人决绝,有人面色如常,有人脸色惨白。
郑青崖从队列中走出来,步伐平稳,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路过陈灵洗身侧时,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复杂,有较劲的意味,又似乎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叹息。
他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大步朝那扇门走去。
周显跟在郑青崖身后,陈灵洗也走出队列,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那扇朱红大门无声无息地合拢了。
迎面便是第二道门。
那扇黑色的门矗立在众人面前。
旋即那扇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内里一片漆黑,看不真切。
人一个一个进去。
陈灵洗踏入其中,踏入黑暗,顿时惊觉!
——门后不是通道,不是有一座宫阙!
竟是……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