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惠民药局遍州县
洪武四年秋,洛阳宫尚书省值房里,费祎的面前摊着一张铺满整案的舆图。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附着一行蝇头小字——那是各州县惠民药局的开办进度。自《伤寒杂病论》刊行之日起,太医院与尚书省便联合下文,要求各州各县于年内至少设一处惠民药局,由朝廷拨付启动银钱,派驻医官坐堂,药价统一定为市价的三成。
费祎的手指从洛阳一路往南划,停在荆州南郡的江陵县。红点旁边写着四个字:拒不配合。
"陛下,"费祎捧起舆图匆匆入宫,"荆南三县至今未开药局,江陵县令周明以''地方财政不支''为由推诿。臣派人暗查,那周明与本地世族陈家往来甚密,陈家在南郡开了七家药铺,若惠民药局开张,他家生意立减七成。"
刘封从成堆的奏章中抬起头,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空白的荆南区域。那里曾是他当年驰援关羽时浴血走过的土地,江陵城的城墙他记得每一块砖石的模样。
"周明这个人,朕见过。"刘封搁下笔,"去岁朝会他来洛阳述职,人前唯唯诺诺,人后跟崔家子弟喝了一夜酒。朕当时就想,这人留不得。"
"陛下之意是……"
"先不急着动他。"刘封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江陵上方的当阳县,"当阳县令是谁?"
费祎一怔:"当阳县令……刘仁,陛下的远房族侄,洪武二年以明经科出身。"
"传旨刘仁,让他即刻在当阳开设惠民药局,药价照三成,坐堂医官朕从太医院直接调派。另外,让御史台派人去江陵暗访周明的账目——陈家药铺每年交多少税,周明收了多少好处,一笔一笔查清楚。"
费祎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
"围而不打,让江陵的百姓自己看着办。"刘封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伤寒杂病论》的雕版校样,"当阳离江陵只有六十里,当阳的药局开起来了,江陵的百姓不会傻到多走六十里去买贵的药。"
费祎躬身退下,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半月后,当阳县惠民药局在县城东街挂牌开张。刘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办事利索,药局选址就在原来的县学隔壁,三间瓦房粉刷一新,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书"惠民药局"四个字,落款赫然是刘封御笔亲题。开张那日,太医院调来的坐堂医官赵济在堂中坐诊,门前排了长队——当阳县本就穷苦,往常百姓染病多是硬扛,扛不过便去山里采些野草自煎,如今听说朝廷开的药局只收市价三成的药钱,半个县的人都涌来了。
第一日接诊八十余人,药局配发的药材全从州府官仓调运,品质比民间药铺的还好。赵济一边诊脉一边翻着那本新刊的《伤寒论》,遇到拿不准的方子便现查现用,竟然也治好了好几个久病不愈的老患。到第三日,消息已经传到了江陵。
江陵县令周明坐不住了。他坐在县衙后堂,面前站着陈家药铺的东家陈伯安。陈伯安脸色铁青:"周县令,当阳那边药价三成,我江陵的百姓如今宁可赶六十里路去当阳抓药,也不进我陈家的门。再这样下去,我这七间药铺半年就得关门。"
周明搓着手,额头冒汗:"陈翁息怒,下官这就给朝廷上折子,就说当阳药局扰乱了地方药市秩序,药材来源不明,恐贻害百姓……"
"你上折子?"陈伯安冷笑一声,"你上个月的折子让陛下留中不发,你还看不出来?陛下就是要拿你杀鸡儆猴!"
周明脸色煞白,喉结上下滚动:"那、那依陈翁之见……"
陈伯安沉默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推到案上:"这是我陈家分宗疏,愿意将江陵七间药铺的三成股份并入惠民药局,药价统一下调,但请朝廷允许陈家医官继续坐堂。你亲自送去洛阳,当面呈给陛下。"
周明如蒙大赦,接过书信的手都在抖。三日后他赶到洛阳,跪在太极殿外候了一个时辰,才等来刘封的一句"进"。他将陈家的分宗疏呈上时,刘封看都没看,只问了一句:"江陵百姓这半个月多走了多少路去当阳抓药,你知道吗?"
周明浑身发抖:"臣……臣知罪。"
"你当然知罪。"刘封将那份分宗疏扔回给他,"陈家主动分股,朕收了。但你的账,御史台还没查完。回去把江陵三年的赋税账目送来洛阳,朕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账目清白,你仍做你的县令;若有出入,你自己看着办。"
周明磕头如捣蒜,退出殿外时后背的官袍已湿透。
同一天,尚书省发出公文,将当阳惠民药局的运营经验整理成册,附上《药局管理办法》十七条,分送各州。办法中规定了药材采购渠道、医官轮值制度、账目月报机制,甚至还有一条"贫病无钱者,可凭里正开具的贫困文书赊药,三季之内还清即可"。费祎审这条时曾犹豫过,担心有人钻空子,但刘封只说了两个字:"加一条——诈贫骗药者,杖二十,罚倍偿。"
此后数月,各州县的惠民药局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洛阳城中的老药铺起初还联合抵制,但架不住百姓涌向惠民药局排队的场景太过扎眼——那些药铺的东家们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生意一落千丈,终于有精明者如陈伯安一般主动上门求合作。到洪武四年岁末,全国三百余县已有二百四十余县开设了惠民药局,剩下的多是边疆偏远之地,运输不便,刘封特许他们暂缓开张,但朝廷医官必须派驻到县。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洛阳城十一月便落了第一场雪。刘封坐在御书房中,面前摊着郑璞送来的年终统计:惠民药局全年接诊患者共九万七千余人次,其中免除药费者占一成,赊药者占三成,全年药价较市面上平均低六成以上。另附一页纸写着:据各州回馈,入冬以来因伤寒、咳喘等常见病亡故人数,较去年同期减少近三成。
刘封看着那行数字,久久没有说话。三成,意味着几千条人命,意味着几千个没有失去丈夫或儿子的家庭,意味着几千亩有人耕种的田地、几千名有人抚养的孩子。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几个月前张翼从谯郡带回的那一箱帛书。
他伸手摩挲着案角那卷《伤寒论》的雕版样册,封面上他题写的那行字依然墨色鲜明。目光掠过窗外的飞雪,他忽然想起白帝城那个同样飘雪的夜晚——刘备枯槁的手握着他的腕子,诸葛亮侍立床侧,堂前灯火明灭不定。那时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将困于"义子"二字,困于那个永远摆脱不了的宿命。
而今他在洛阳宫的暖阁中,手里握着一张足以改变千千万万人命运的纸。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枚青铜打火机。火石几乎磨平了,外壳上有了几道细浅的划痕。他轻轻合上抽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来年还有更多的事要做。他想。种痘之法已经让张翼在找了,格物院的天文历法也在修订,还有水转翻车的推广、关中渠堰的整修……桩桩件件,都是他为这个时代点燃的火种。而那些火种不会熄灭,即便有一天他腕上的灯油耗尽,它们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燃下去。
窗外风雪正紧,洛阳城西惠民药局的灯火却彻夜未熄。一名老妪抱着发高烧的孙儿踉跄进门,坐堂医官接过孩子,翻开了那本《伤寒论》卷一,三指搭上幼弱的手腕。
风雪扑打着药局的门帘,灯火晃了一晃,又稳稳地亮了回去。
(第54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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