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白玉婷!

办公室里只剩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赵军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防风打火机。

“咔哒,咔哒”,火苗幽蓝,映在眼底。

桌上的红色座机一声没响。

雷战推门进来,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无烟煤,火星子劈啪作响。

他看着赵军,没吭声,只是默默站到门边。

两个半小时后。

“铃铃铃!”

电话响了第一声,赵军就拿起了听筒。

“赵老弟,人给你摸着了。”

市物资局局长周建国在那头喘着粗气,旁边还夹杂着翻阅档案的纸张声。

“我亲自带人去外贸局机要室翻的底子,省城里拿剪刀画图纸的,全过了筛子。”

赵军点了一根烟:“底细如何?”

“省外贸服装公司,白玉婷。”

周建国咽了口唾沫,语速加快。

“二十八岁,早年公派留苏,后来作为交换生去了法国巴黎国立高装学院待了一年。”

“这可是咱们全省唯一一个正儿八经摸过洋裁缝剪刀的人。”

赵军吐出一口烟:“这履历,在外贸局怎么也得是个副厂长吧?”

“那倒没有。”周建国叹了口气。

“她现在虽然拿着五级工程师的顶薪,但现在是个边缘人。”

“她跟他们的一把手马厂长,天天拍桌子干仗。”

“怎么干的?”

“马厂长让她画出口苏联和东欧的劳保服、直筒白衬衫,她非要在草图上收腰,做什么蝙蝠袖、大翻领。”

“马厂长批她有资产阶级小资情调,她指着人家鼻子骂土包子,说人家不懂人体工学。”

周建国砸吧着嘴。

“这人虽然有真功夫,但是把部门里上下全得罪光了,现在虽然挂着首席设计师的牌子,但天天被锁在制图室里,啥也不让干!”

“就让她给出口的白衬衫改口袋尺寸,听说马厂长放了狠话,再刺头,下个月就打发她去后勤烧锅炉。”

赵军没说话。

在这个年代,能指着厂长鼻子骂土包子的,不是疯子就是真有本事。

而在赵军眼里,这种被体制死死卡住脖子的异类,才是真正的宝。

“地址。”赵军干脆利落。

“南岗区,外贸局家属院,三栋四零二。”周建国顿了顿。

“赵老弟,这女人脾气臭得很,你确定要碰?”

“明年的外汇创汇指标,三纺厂给你兜底。”

“得嘞!有你这句话,我老周今天没白忙活!”

“咔哒。”

赵军挂断电话,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皮夹克穿上。

“雷战。”

“在。”

“把这三匹质地最好、染色最均匀的高支化纤面料装牛皮纸袋里,备车,咋们去省城。”

……

深夜,省城南岗区。

一辆挂着军牌的BJ-212吉普车停在破旧的红砖家属院楼下,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喷着白气。

赵军推开车门,军靴踩在雪地上。

雷战腋下夹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落后半步跟上。

楼道里没灯。

墙皮剥落了大半,空气里全是常年散不出去的煤烟味和大白菜发烂的酸气。

两人走到四楼。

还没敲门,四零二半掩的房门里就传出一阵剧烈的争吵声。

“白玉婷,我是在给你下达政治任务!是省厅要的出口创汇指标!”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伴随着手掌拍在桌上的闷响。

“外贸局要两万件直筒白衬衫,你看看你画的这些是什么?收腰?胸省?”

“你是在给咱们的工人阶级画图,还是在给旧社会的交际花做衣服?”

门外,赵军停下脚步。

他没急着进去,摸出一根大前门叼在嘴里,没点火。

门内,一个清冷、干脆的女声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

“马厂长,我再说最后一遍。”

“欧洲人的骨架跟咱们不一样,他们穿衣服讲究立体剪裁,你拿这种直筒子麻袋发到欧洲去,只能压在仓库里吃灰!”

“稍微收一点腰线,衣服的版型立刻就能挺括,在洋行里的收购价最少翻一倍!这是最基本的服装逻辑,为什么不能改?”

“胡闹!”马厂长怒斥,“咱们国家出口的衣服,凭什么迎合资本主义的审美?就是这种直筒子,堂堂正正!你到底改不改图纸?”

“不改,我的笔,不画麻袋。”

“行!你白玉婷有种!”

门里传来椅子被粗暴推开的声音。

“明天不用去设计室了,去后勤处报到,烧锅炉去!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再拿画笔!”

“砰!”

四零二的木门被人猛地从里面拉开。

一个梳着背头、大腹便便的男人怒气冲冲地跨出门槛。

刚一出来,就迎面撞上了站在黑影里的赵军和雷战。

马厂长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

他借着屋里漏出来的黄灯,看了一眼赵军那身黑皮夹克,以及站在后面、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却透着股凶悍劲的雷战。

直觉告诉他,这两位不是家属院里的人。

马厂长没敢搭腔,紧了紧身上的呢子大衣,贴着楼梯扶手快步下楼了。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赵军拿下嘴里的烟,塞回烟盒。

大步走到四零二门前,直接跨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窄的一居室。

没有寻常人家的锅碗瓢盆,入眼全是图纸、碎布头和裁缝用的直尺、画粉。

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咖啡豆的苦味。

书桌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件灰扑扑的劳保大衣。

但眼毒的赵军一眼就看出,这件普通的大衣,在腰侧和肩线处被人手工做了极其精妙的暗收处理。

硬生生把一件臃肿的厂服,穿出了利落的线条感。

白玉婷。

二十八岁。

齐肩短发随意用头绳扎在脑后,眼下有熬夜的乌青。

她正背对着门,双手撑在桌面上。

桌子上,是一张被红笔打了个大叉号的线稿草图。

听见脚步声,白玉婷没回头,顺手抄起桌上那把沉重的全钢裁缝剪刀。

“马德福,你还有完没完?”她声音冷硬。

“我说了不改,你今天就是把局长叫来,我还是这句话。”

“肩线偷了迪奥五十年代的结构,下摆又收得挺硬朗,好手艺。”

一个陌生的男声在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