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云哥,对不起

副将抬头。

赵坤盯着远处。

“他们现在最亏不起的就是时间。”

“越恨我,越说明我们有用。”

副将喉咙滚了滚。

这一次,他没有再劝。

……

四城中军里,气氛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赵坤根本不是来正面开战的。

他就是在拖。

一口咬上来。

等他们转身,他就跑。

等他们回军,他又来。

他不敢真的靠近中军,也不敢真的跟四城硬碰。

可偏偏,他每一次贴上来,四城联军都不能当作没看见。

因为后方有敌。

因为军阵不能被人随意咬住尾巴。

因为他们自己也心虚。

清河城主的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看着后方又一次扬起的尘土,冷冷道:“现在还放着他不管吗?”

这话不像是在问谁。

又像是每个人都被问到了。

南昌城主沉声道:“若不管,他就在后面一直扰我们。这么拖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花城?”

枫叶城主咬牙道:“这东西不咬人,它恶心人!”

他说完,自己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堂堂四城联军,如今竟然被一个班贺城拖得恼火。

烈风城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冷。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三人都看向他。

烈风城主道:“赵坤不敢真打。”

“他若敢真打,刚才早就撞上来了。”

“他不过是仗着我们急着赶往花城,才敢在后面反复骚扰。”

他抬眼看着三人。

“些许损伤,换花城大利,忍得。”

清河城主皱眉。

“万一他要真犯了混铁了心要磨呢?到头来损的是谁的兵?”

这话一出,密密麻麻的沉默忽然落下来。

南昌城主没说话。

枫叶城主也把目光移开了。

烈风城主当然听懂了。

他看着三人,眼底一片阴冷,脸上却仍旧压着那点笑。

“既然诸位担心后军受扰。”

他缓缓道。

“那便由我烈风城殿后。”

清河城主神色一动。

南昌城主立刻开口。

“烈风城主高义。”

枫叶城主也跟着松了口气。

“此时还能顾全大局,难怪烈风城这些年能在周边立稳。”

清河城主也笑道:“那便辛苦烈风城主了。”

他们说得都很漂亮。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样一来,赵坤再怎么骚扰,损的也是烈风城的兵。

与他们关系不大。

烈风城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

“诸位客气。”

他转过头,声音骤冷。

“传令。”

“烈风军殿后。”

“其余三城,继续往花城方向推进。”

……

赵坤很快就发现,四城联军变了阵。

殿后的旗号,只剩烈风。

清河、南昌、枫叶三城的军队继续往前走,像是铁了心不再管他。

副将眼神一亮。

“城主大人,他们怕了!”

赵坤看着那片军阵,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怕?

未必。

更像是不想理他了。

他刚才那套来回拉扯,确实拖住了四城一点时间。

可四城若真咬定了只让烈风殿后,其余主力继续往花城压,他这边能拖的时间就会越来越少。

副将还在兴奋。

“城主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赵坤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远处的烈风旗,看了很久。

风吹过荒坡,卷起尘土。

那些尘土贴着地面滚过去,像一层灰扑扑的浪。

赵坤眼珠子转了几圈。

忽然,他笑了。

副将心里一定。

自家城主这一笑,他现在竟然莫名踏实了许多。

赵坤道:“他们不理我们了。”

副将点头。

“这不行。”

赵坤把剑往肩上一搭。

“我们得让他们理。”

副将连忙问:“怎么做?”

赵坤抬手,招来几名嗓门最大的军汉。

那几人还满身是汗,有人胳膊上带着伤,听见城主传唤,立刻跑了过来。

赵坤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几名军汉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古怪起来。

副将也愣住了。

“城主大人,这……”

赵坤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喊?”

那几名军汉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咧开嘴。

“能。”

另一个立刻接话。

“别的不敢说,嗓门管够。”

赵坤一挥手。

“那就喊。”

……

四城联军继续往前推进。

烈风军殿后之后,清河、南昌、枫叶三城的阵势果然顺了不少。

赵坤那支班贺军仍旧跟在后面。

可有烈风军挡着,他不敢轻易贴近。

三城城主的脸色也缓和了一点。

只要不耽误他们往花城去,一个赵坤,回头再收拾也不迟。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响起一声极响亮的哭嚎。

“夭寿啦!”

这一声喊得又长又凄厉。

硬生生把前后几排士兵都喊得脚步一乱。

紧接着,第二声也响了起来。

“烈风、清河、南昌、枫叶四城攻打花城啦!”

第三个人接上。

“不宣而战啊!”

第四个人扯着嗓子喊。

“不要脸呐!”

荒坡空旷。

人声一旦放开,传得极远。

班贺城的军汉们本来还有些放不开,可第一轮喊完,见四城军阵明显乱了一拍,胆子顿时大了。

有人边跑边喊。

“四城偷袭花城!”

“趁花城接收百姓,背后捅刀子啦!”

“没宣战就发兵!”

“这叫偷袭!”

“这叫不要脸!”

一声接一声。

一句接一句。

四城士兵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因为那些话粗糙。

难听。

可偏偏是真的。

是事实!

他们确实没有宣战。

也确实是在花城主力外出、十城百姓入城的时候动兵。

这件事若藏在军令里,大家还能装作不知道。

可一旦被人这么扯着嗓子喊出来,就像一块遮羞布被当众撕开。

不少士兵下意识低了低头。

也有人偷偷看向自家将领。

将领们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能骂赵坤卑鄙,能骂班贺城找死。

却没法说那些话是假的。

清河城主的脸已经彻底阴了下来。

南昌城主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枫叶城主更是气得笑了一声。

“好。”

“好得很!”

烈风城主坐在马上,脸色一点点黑下去。

刚才赵坤来回骚扰,他还能忍。

因为赵坤拖的是时间。

可现在,赵坤喊的是他们最不想被碰的那层东西。

他们怕什么?

怕花城提前知道。

怕花城有了准备。

怕这一次所谓的窗口期,最后变成花城给他们留的坑。

理智上,烈风城主知道,就算赵坤现在喊破天,消息也未必能比他们的行军速度更快到花城。

花城就算知道,也未必来得及调主力回援。

可心虚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尤其是他们本就不占理。

清河城主忽然开口。

“现在呢?”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还放着他不管吗?”

烈风城主没有回答。

赵坤那边的喊声还在继续。

“夭寿啦!”

“四城偷袭花城啦!”

“趁人家救十城百姓的时候捅刀子啦!”

“不要脸呐!”

烈风城主握着缰绳的手一点点收紧。

片刻之后,他忽然抬手。

亲兵立刻靠近。

烈风城主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烈风第四军。”

“前军转后,后军转前。”

“进攻班贺城军。”

他抬起眼,眼底终于涌出杀意。

“一个,不留!”

号角声骤然响起。

烈风军中,一支原本压在后阵的精锐迅速转向。

他们和之前被迫应对的后军不一样。

这一次,阵势没有乱。

战士、射手、骑士、法师同时动了起来,像早就憋着一口气的兽,猛地朝班贺城扑去。

赵坤远远听见号角声,脸上的得意还没完全收回去。

副将也看见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竟然还有一点兴奋。

连续几次拉扯之后,他对赵坤已经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信任。

明明对面兵强马壮。

明明他们根本打不过。

可他竟然下意识觉得,自家城主大人肯定还有招。

“城主大人。”

副将压着声音,目光灼灼。

“这一次,咱们怎么戏耍他们?”

赵坤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远处转向压来的烈风第四军,看着那整齐得没有半点犹豫的阵势,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之前他敢骚扰,是因为他赌四城不愿意为他浪费时间。

他赌对方顾着花城,顾着窗口期,顾着大利,不会真咬着他不放。

可现在不一样了。

烈风城主动真格了。

那支军队不是被他吊出来的后军。

是专门来杀他的。

副将还在等他的妙计。

赵坤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猛地一拉缰绳,声音都劈了。

“戏耍个屁!”

副将愣住。

赵坤已经调转马头。

“跑啊!”

“全军撤!”

“用最快的速度!撤!!!!!!!!!!”

.....................

班贺城。

城门重新关上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音落下,城墙内外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压抑了许久的喘息声、痛呼声、甲片碰撞声,才一点点从城门后散开。

赵坤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脚下踉跄了一下。

副将连忙伸手扶住他。

“城主大人!”

赵坤没有说话。

他的左边袖管已经空了一截,断口处被布条死死勒住,血还是顺着布缝往外渗。

身边跟回来的将领也没好到哪里去。

几乎人人带伤。

有人肩甲被劈开,血从甲缝里往下滴。

有人脸上全是灰,眼角被箭风刮开一道口子。

还有人被同袍搀着,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副将回头看了一眼跟进城的残兵,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群狗娘养的东西!”

他声音哑得厉害。

“咱们都已经不跟他们打了,他们还死命追!”

旁边几名将领也都红着眼。

刚才那一路,他们是真的从鬼门关前跑回来的。

烈风第四军咬得太死。

骑兵从后面割,射手从两侧压,法师的火球几次砸在他们身后,几乎把人掀下马。

若不是班贺城离得不算远,若不是赵坤一路催着人连命都不要地跑,他们未必回得来。

牧师匆匆赶来。

看见赵坤断臂处还在渗血,脸色立刻变了。

“城主大人,您的伤……”

赵坤摆了摆手。

牧师一怔。

“先去治他们。”

赵坤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周围的痛呼声盖过去。

牧师还想再劝。

赵坤抬眼看了他一下。

“去。”

牧师喉咙一堵,只能咬牙转身,先去救那些已经站不住的伤兵。

赵坤靠在城门内侧的石墙上,慢慢抬起头。

从这里看不见花城。

只能看见城墙上方一线灰白的天。

可他还是朝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刚才的得意、慌乱、恐惧和疼痛,都在这一刻慢慢沉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云哥。”

“对不起。”

“我……只能做到做到这个程度了。”

……

荒坡上。

烈风第四军的将领回到中军时,甲上还溅着血。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城主大人!”

烈风城主垂眼看着他。

“人呢?”

那将领头压得更低。

“末将无能,未能全歼班贺城军。”

清河城主眉头一挑。

南昌城主和枫叶城主也看了过来。

那将领连忙补了一句。

“不过末将已将其杀得七零八落,班贺军折损大半。赵坤本人,也被末将亲手斩下一臂。”

烈风城主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臂。

只是斩下一臂,有屁用?

赵坤那条命还在,班贺城那道门还在。

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被拖了不少时间。

这一趟追击,听起来杀得痛快,实际上没有解决最要紧的问题。

废物!

烈风城主心里冷冷掠过这两个字。

可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

现在还不是责罚将领的时候。

大军还要往花城去。

攻城要有人。

流血要有人。

这支烈风第四军,接下来还有用。

烈风城主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干得好。”

那将领一怔。

烈风城主道:“回去之后,赏十金。”

那将领眼中顿时一亮。

“谢城主大人!”

他重重抱拳,起身退下。

等那将领离开,烈风城主脸上的那点温和也慢慢收了回去。

清河城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烈风城主倒是宽厚。”

烈风城主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仍旧停在那名将领离开的方向。

打花城,必定要死人。

攻城这种事,总要有人先上。

原本他还在想,这个前锋到底让哪一支军队去做。

现在不用想了。

烈风第四军追击赵坤,没有把人杀干净。

可他们已经见过血。

士气被吊起来了。

再往前推,也顺理成章。

烈风城主收回视线,声音平静。

“传令。”

“全军继续前进。”

“目标,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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