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樊兄快跑
偏院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樊义山坐在令狐曲榻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君澜给的那道符纸,纸三角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疼。
令狐曲躺在榻上,面色依旧灰白,昏睡着,但眼睑下的青黑色又深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缓慢游走,将他的精气一点一点吞噬。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杜府前院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
樊义山侧耳听了一会,隐约听见“赵郎君”、“休妻”之类的字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起身。杜家的私事他不便插手。
那嘈杂声持续了很久,到底是惊动了令狐曲体内的那东西。只见榻上令狐曲猛地抽搐了一下。
樊义山看见了,攥着符纸的手猛地一僵。
令狐曲的抽搐不是寻常的痉挛,而是一种剧烈的、全身性的震颤,像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串鞭炮,从脚底炸到头顶,每一块肌肉都在跳动,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他的手指蜷缩成爪状,指甲刮过被褥,发出刺耳的声响,喉间发出含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的声音。
“贤弟!”
樊义山扑过去,按住令狐曲的肩膀。令狐曲的眼睛猛地睁开了。这一次,眼睛里的眼白回来了,瞳仁也回来了,只是瞳仁的颜色浑浊得灰蒙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他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然后聚焦在樊义山脸上。
“樊兄,跑!快跑!”
樊义山激动得眼眶泛红,是他的贤弟,不是那东西!
但令狐曲话没说完,表情猛地一变。他的嘴角慢慢上扬,眼睛的颜色开始变深,从灰蒙蒙变成暗褐色,从暗褐色变成纯黑色。
“跑?”那东西的声音从令狐曲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刻意模仿人类的说话,“跑得了吗?”
樊义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又猛地站住。他又听见了令狐曲的声音,“樊兄,跑,快跑!”
樊义山没有跑,他把那道符纸从左手换到右手,攥得更紧了。符纸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是一块刚从火里钳出来的炭,烫得他掌心发疼,却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令狐曲从榻上坐了起来。他的动作不是令狐曲的动作,直挺挺地坐着,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腰背绷成一条直线,脖子僵硬地转动。那张脸朝着樊义山的方向,纯黑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却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注视感。
“你以为那道符能护住你?”那东西的声音不急不慢,令狐曲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带着一丝嘲笑,“凡人。”
他伸出手,朝樊义山的方向虚虚一抓。樊义山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脚离开了地面,在空中胡乱蹬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东西歪了歪头,纯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轻蔑:“符不错,可惜用符的人太弱了。”
樊义山的眼前开始发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不是令狐曲,那不是他的贤弟,他不能让那东西用令狐曲的身体杀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里的符纸朝那东西的脸上拍去。
符纸脱手的瞬间,光芒炸开,是一道刺目的、灼热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白光,从符纸中喷薄而出,像一轮小太阳在房间中升起。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掐住樊义山脖子的力量瞬间消散。
樊义山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东西在榻上剧烈地扭曲着,黑气从令狐曲的身体里疯狂涌出来,像无数条被火烧到的蛇,拼命挣扎、翻滚、撕咬。那道符纸贴在令狐曲的眉心,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发出滋滋的声响。黑气一触到那光芒,便化作轻烟消散在空气中。
“拿掉!拿掉!”那东西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恐惧的嚎叫,“拿掉它!”
令狐曲的身影在榻上翻滚,双手胡乱抓向额头的符纸,手指刚一触到那光芒,便像被烫伤似的缩回去。他的脸在痛苦中扭曲。
“樊兄!樊兄救我!”令狐曲的声音从那东西的嚎叫中挤出来,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
是贤弟!
樊义山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到榻前,伸手去揭令狐曲头上的符纸。
“不要!”
杜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急促而清晰。樊义山的手僵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见杜若和君澜站在门口。君澜面色平静,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冷意。
“那符纸一旦贴上,就不能揭下。”君澜的声音淡淡的,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你揭了,刚才那一下就算白费了。”
“可是贤弟他……”樊义山的声音在发抖,“他在喊我,让我救他。”
榻上令狐曲的声音还在,身体还在抽搐,“樊兄救我!樊兄救我!”
黑气在白光的压制下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像一条被扼住了喉咙的蛇,拼命扭动,却一点一点失去了力气。那东西的尖叫声也渐渐低了下去,从嚎叫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若有若无的低吟,最后彻底消失了。
令狐曲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他的眼睛慢慢闭上,苍白的脸上表情终于平静下来。那些扭曲的、狰狞的、不属于他的东西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张疲惫的、安静的、属于令狐曲的脸。
君澜抬手在令狐曲眉心上方虚虚画了一个圈,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溢出,将那张符纸裹住。符纸在光芒中慢慢变成透明,然后像融化了一样渗入令狐曲的皮肤,消失不见。
樊义山看着这一切,松了一口气。
“樊郎君,灵狐郎君这边上仙会想办法救他的,你不要太过担心。”杜若看着惊魂甫定的樊义山,出言安慰道。
樊义山转过身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多谢七娘子。”
“不必谢。”
杜若还想再说什么,君澜已经拉起她的手走出偏院。
“别忘了我对你的忠告。”君澜看着杜若,说道。
杜若一怔,无奈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