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临终指证
人是午时断气的。
柳清风躺在竹榻上,胸口的剑伤已溃烂发黑,血魔坛的反噬加上曹少钦的掌力,药石罔效。他撑了三天,等易小柔从镇上请来大夫,但大夫摇头。此刻,榻前围着易小柔、燕北归、柳梦璃、周管事、白无血、妙手空空,还有被救出的柳如月。柳清风眼神已散,但还强撑着一口气。
“账本……在……我怀里……”他声音微弱如蚊。
易小柔从他怀中摸出个油布包,打开,是本厚厚的册子,纸张泛黄,墨迹陈旧。封皮无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银两数目、时间地点。是曹少钦与朝廷官员、江湖门派往来勾结的明细账,时间跨度二十年,涉及银两超过五百万两。其中有些名字,触目惊心:二皇子朱常洵,收银八十万两,用于“养兵”;兵部尚书严世藩,收银五十万两,用于“军械”;武林盟主刘一手,收银三十万两,用于“清除异己”。还有各地知府、总兵、盐铁使,甚至宫中太监、御前侍卫。
“这账本……可定乾坤……”柳清风咳血,“曹少钦……留的后手……他若事败……就用这个……要挟……但来不及了……小柔……你……拿着……去京城……交给……陈廷玉……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刚正不阿……有他……可扳倒……二皇子……”
“陈廷玉?”易小柔记得这个人,沈从文提过,是朝中少数敢直言的清流,但势单力薄。
“是……他欠我……人情……会帮你……但……小心……二皇子……在江南……有眼线……账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你们……都得死……”
“我明白。柳前辈,你放心,我会办好。”
“还……有……”柳清风艰难转头,看向柳如月,“如月……你……过来……”
柳如月含泪上前。柳清风从枕下摸出半块玉佩,塞进她手里。“这是……柳家……祖传……另一半……在你爹……那儿……合起来……是……打开……祖祠……密室的……钥匙……里面……有……柳家……这些年的……积蓄……够你们……过活……但……别回中原……永远……别回……”
“哥……”柳如月泪如雨下。
“小柔……”柳清风最后看向易小柔,“江湖路……到头了……你……好好……活着……别报仇……别卷进……朝堂……带着你娘……走得……越远……越好……”
他手垂下,气绝。
众人静默。柳清风一生,为前朝、为江湖、为家族,最后死在这南洋小村。他临终托付的账本,是炸雷,足以震动朝野。但怎么用,是个难题。
“易姑娘,账本给我,我去京城。”燕北归说,“你武功被废,不能涉险。我去找陈廷玉,交了账本,立刻回来。”
“不,我去。”易小柔摇头,“账本是我接的,我去交。而且,我认得陈廷玉,当年在京城有过一面之缘。他认得我,信我。你去,他不一定见。但这里需要你保护我娘和众人。曹少钦虽死,但他的余党还在,二皇子的眼线也可能在附近。你们得尽快离开吕宋,去更南边,等我消息。”
“可你的身子……”
“死不了。账本重要,必须尽快送到京城。迟了,二皇子可能察觉,会派人截杀。我要走水路,快船,一个月可到泉州,再转陆路去京城。但路上不安全,需要人护送。白楼主,妙手空空,你们可愿跟我走一趟?”
白无血点头:“血衣楼已散,我无处可去。护你一程,还你人情。”
妙手空空犹豫:“我妹妹小莲……”
“小莲跟我们一起走,去南洋。等你回来,再接她。”柳梦璃说,“但妙手空空,你轻功好,路上可做探子,有用。”
“好。我跟你去。但到了京城,我立刻回来。中原,我不想待了。”
“嗯。那就这么定了。燕叔,周师伯,柳姑娘,你们带我娘和小莲,还有其他人,继续往南,去爪哇。那里有汉人聚居地,安全。我们在那里汇合。但记住,别在一个地方久留,每隔十天换一处。等我办完事,去找你们。”
“你一个人去京城,我不放心。”燕北归坚持。
“不是一个人,有白楼主和妙手空空。而且,沈从文在京城,可以接应。但你们不能去,人多目标大。账本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娘,您保重。等我回来。”
柳如月握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小柔,一定要回来。娘等你。”
“我会的。”
当天,众人分头准备。易小柔、白无血、妙手空空三人,乘快船北上。船是白无血准备的,血衣楼在吕宋的私船,船夫可靠。带足淡水和干粮,账本贴身藏着。燕北归等人则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南下。
临行前,柳梦璃交给易小柔一个小瓶。“这是天机门的‘龟息丹’,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如死人。危急时可用来假死脱身。但只能用一次,副作用是之后三天浑身无力,慎用。”
“谢谢。”
船离港,向北。海上风平浪静,但易小柔心绪不宁。账本太重要,也太危险。二皇子若知道账本外泄,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截杀。而朝廷中,有多少人是账本上的名字?她不知道。陈廷玉能否信任?也不知道。但没得选,必须去。
十天后,船到泉州。上岸,三人扮作商旅,住进码头附近的客栈。妙手空空出去打探消息,白无血守在房间。易小柔打开账本,仔细翻阅。越看越心惊,账本不仅记录了贿赂,还有暗杀、陷害、贪腐,甚至通敌。其中一条记载:三年前,二皇子通过曹少钦,向倭寇购买军械,用于“备用”。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这账本递上去,二皇子必死无疑。但皇上病重,二皇子监国,他会让账本到皇上手里吗?陈廷玉敢接吗?”白无血问。
“陈廷玉敢。他当年弹劾严嵩,被打入天牢,差点死了,都没屈服。他是真的忠臣。但怎么把账本交给他,是个问题。二皇子在都察院肯定有眼线,账本一出现,就可能被截。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方式,直接交到陈廷玉手里,不经过第三人。”
“陈廷玉每天辰时上朝,散朝后回府,路线固定。我们可以在路上拦轿,当面交。但风险大,他的轿子有护卫,我们近不了身。而且,街上可能有二皇子的耳目。”
“那就去他府上。陈廷玉的府邸在城西,守卫不严,但晚上有巡夜。我们可以夜探,但陈廷玉是文官,晚上可能不见客。而且,他未必信我们。需要有信物。”
“柳清风说他欠他人情,什么人情?”
“不知道。但柳清风既然这么说,应该有把握。我们直接去,亮出柳清风的玉佩,他应该会见。但陈府可能有二皇子的人监视,要小心。”
当天夜里,三人换了夜行衣,去陈府。陈府不大,三进院子,守卫只有四个家丁,在打瞌睡。他们轻易翻墙进去,找到书房,灯还亮着。陈廷玉在看书,五十来岁,清瘦,眉头紧锁。
“陈大人。”易小柔推门进去。
陈廷玉一惊,但没喊,打量他们。“你们是谁?”
“柳清风托我们来的。有东西交给大人。”易小柔亮出柳清风的玉佩。
陈廷玉看见玉佩,脸色变了。“柳兄……他怎么了?”
“死了。临终前托我将此物交给大人。”易小柔递上账本。
陈廷玉接过,翻开看了几页,手开始抖。“这……这是……”
“曹少钦与二皇子、严世藩、刘一手等人勾结的账本。请大人呈交皇上,肃清朝纲。”
“皇上病重,二皇子监国,这账本递不上去。而且,就算递上去了,皇上也未必信。二皇子势大,朝中大半是他的人。我若递了,可能明天就暴毙。”
“那大人就不管了?”
“管。但得用对方法。这账本,不能直接递,得找人联名。都察院有几个老臣,还可信。但需要时间串联。而且,得确保账本安全。你们留在京城太危险,二皇子很快会知道账本外泄。你们得走,账本留给我。我保证,三个月内,让它上达天听。”
“三个月太久了。二皇子可能已经知道曹少钦死讯,正在清理痕迹。等三个月,证据可能就没了。”
“那你说怎么办?”
“公开。将账本抄录,散发京城,让天下人都知道。舆论一起,二皇子压不住。但这样,大人您就危险了。”
“危险我不怕。但公开账本,需要印书,需要人手散发,这需要时间。而且,二皇子会封城搜查,账本可能被截。得有个万全之策。”
“我有办法。”妙手空空说,“我在京城有个朋友,开印书坊的,可以连夜印刷。印刷好后,我分发给丐帮兄弟,一夜之间撒遍全城。但需要银子,至少一千两。”
“银子我有。”陈廷玉从抽屉里拿出银票,“这是一千五百两,你们拿去。但印书坊要可靠,不能走漏风声。另外,印刷完立刻销毁版子,不能留痕迹。散发时,要快,要广。天亮前,必须让全城人都看到。”
“明白。但印书坊在东城,离这儿不远。我们现在就去。易姑娘,你们在这儿等,还是……”
“我跟你们去。白楼主,你保护陈大人,以防万一。”
四人离开陈府,去印书坊。坊主是妙手空空的旧识,见钱眼开,答应连夜开工。账本有百页,抄录需要时间,但坊主有活字印刷,排版快。三个时辰后,印了五百本,每本十页,摘录了关键部分。装订成册,用布包好。
“发!”妙手空空带丐帮兄弟,分头行动。五百本账册,撒向酒楼、茶馆、客栈、衙门、甚至皇宫门口。天亮时,全城哗然。账本内容震惊朝野,二皇子、严世藩、刘一手的名字,人人皆知。
二皇子震怒,下令封城搜捕。但易小柔等人已趁乱出城,往南逃。陈廷玉在朝上当众呈上账本原本,皇上在病榻上听闻,吐血昏迷。二皇子被软禁,严世藩下狱,刘一手在武林中被各派围攻,仓皇出逃。
消息传到江南,江湖各派开始清洗内奸。朝廷派钦差南下,查抄涉案官员府邸。一场大清洗,席卷朝野江湖。
而易小柔三人,已在回南洋的路上。船出泉州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渐远的大陆。账本的事,了了。二皇子D台,严世藩下狱,刘一手逃亡。江湖和朝堂,都将迎来新的格局。
但这一切,已与她无关。
她要回去,找娘,找燕北归,找那些同伴。在南洋,开始新的生活。
江湖路,终于走到头了。
而新的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