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吾心安处

八戒再次醒来,抬头看着老槐树。

光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眼皮上。

他盘腿坐在树根旁边,把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开始数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蚂蚁沿着树根走,走得很认真,扛着比自己身子大的东西,弯弯曲曲地往一个方向去。

偶尔停一下,触须动了动,然后继续走。

四只,五只,六只。

“老朱,你咋又在这槐树底下躲懒!发什么愣呢?你媳妇正满街寻你呢!”

货郎挑着担子走过去,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八戒没抬头,嗯了一声。

货郎停了停,然后走了。

八戒从头开始数。

“汪汪。”

大黄狗不知从哪里蹿出来,跑到八戒身边转了两圈,凑近了舔了舔他的手背,趴下来,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八戒看了它一眼,摸了摸它的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八戒在树下坐了一整天,腿早麻了。

他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靠着树干,闭上眼。

没多久,就睡着了。

大黄狗把脑袋从他腿上挪开。

它在八戒身旁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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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一只,两只。

槐安居,跑堂的伙计找了过来,站在树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姑爷,快回去吧!起码休息休息再来,掌柜的找你呢。你昨晚都没回去,别让俺们担心!”

八戒盯着一只掉队的蚂蚁,嘴皮子动了动:

“知道了。”

伙计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第三天。

有人来劝,有人来骂,有人当没看见他,绕道走。

八戒充耳不闻。

他只管数蚂蚁。

困了,就靠着树干睡;

醒了,继续数。

没吃一口东西,也没喝一滴水。

只要有人靠近与他说话,他就停下来,然后从头再数。

几个胖大婶端着洗好的衣服从井台边走过,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斑。

瞥了八戒一眼,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犯什么病,好好的日子不过,跑这儿来挺尸。”

“是啊是啊,真是造孽啊!”

斜对门屋檐下的书生抬起头,合上书本,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嘻嘻哈哈地朝八戒扔过来。

嘴里还念着:“朱老二,懒骨头,日头晒腚不发愁!不挑水,不劈柴,树根底下把命埋!”

石子砸在八戒的粗布棉袄上,弹落在地。

大黄狗猛地蹿起来,冲着那群顽童呲出獠牙,狂吠不止。

妇人们慌忙跑过来,一把拽住几个孩子的耳朵往回拖:

“离他远点!发了癔症的懒鬼,小心过了病气!”

又安静下来。

八戒又开始重新数。

大黄狗在他身旁重新趴下,耳朵贴着地,偶尔抬一下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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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

陈老头背着手从街那头过来,到了槐树底下停住脚。

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八戒,下巴上的胡子抖了抖。

“朱老二!”

“陈叔。”八戒声音有些沙哑。

“你坐这儿多久了?”

“三天了。”

陈老头皱起眉声音拔高:

“不要命了??”

“赶快回去!正事儿不干就算了,这下是彻底疯了?”

老头胸膛起伏,指着八戒的鼻子:

“你就算彻底烂了,想死,也不能是这么个死法!镇上的人都传开了,你还有脸在这儿坐着?”

“你让小莲一个人怎么活?啊??”

八戒没说话。

陈老头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

终究气不过,又回过头:

“你这人,真是……唉。朱老二,小莲嫁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小莲她爹真是瞎了眼!”

他摇了摇头,一路叹气走远了。

八戒还是没抬头,重新开始数。

一只,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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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今天没有人来了。

街上甚至连行人都没了。

八戒低着头,还在数。

耳畔,忽然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径直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一截裙角落进他的视线里。

沉默了一会儿。

“饿不饿?”

是李小莲,声音很轻

八戒停住了。

“饿。”

他说。

李小莲把碗递过来。

八戒没接。

她把碗放在地上。

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素面,没放肉。

面是手擀的,汤头清亮,飘着几根青菜。

李小莲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没说话,就那么陪着他,看着树下的蚂蚁。

风从街口吹进来,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没拢住,又散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

“别老饿着。”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记得把面吃了”

就这两句,没有别的了。

她站起来,又看了看八戒。

转身便走,走回了槐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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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还是低着头,继续数。

一只,两只,三只……

终于数完了。

一共一千四百二十六只

蚂蚁。

然后他端起旁边的碗,拿起筷子。

挑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面凉了,泡软了,吸了汤,面条胀开来,带着一点甜。汤是淡的,但还是简单好吃。

他又挑了一筷子,吃得很慢。

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吃到碗底,剩下的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搁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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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吹过,

老槐树本来就不多的叶子,落了一片,打着转正好飘进碗里。

八戒看着那片叶子,坐了很久。

笑了

他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

腿麻了,他跺了跺。

大黄狗也站起来,抖了抖,摇着尾巴看他。

八戒蹲下去,摸了摸大黄狗,抬起头,看着这座镇子。

太阳落山了。

暮色四合,从街角漫过来,把青石板染成深色,整个黄石镇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城。

槐安居却亮了起来。

八戒站在树底下,看着那里,站了很久,没有动。

茅固的身影从树影里凝聚出来,青色道袍,袖口垂着,一如既往。

他看了看八戒,没有开口问。

八戒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在槐树底下站着,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动。

良久

八戒开口了,声音很平:

“中茅君,你说俺的心是不是太小了?”

他顿了顿,

“就这么大点地方。”

“只能搁这么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