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今晚去我那

傍晚六点十分。

市一院急诊科侧门。

冷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台阶下打转。

门诊大厅外,下班的医护、推着轮椅的家属、提着保温桶的人汇成一片。

陆渊推开玻璃门。

他换掉了白大褂和湿透的刷手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

冬天的冷空气割在脸上。

他感到极度的饥饿,以及右前臂深处一阵阵酸胀的钝痛。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医院斜对面的辅路边。

沈芸没有在车里。

她站在车头不远处的一家兰州牛肉面馆门口。这家店门面不大,常有刚下台子的医生和夜班护士来吃碗面。

沈芸没穿那身深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长款的驼色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两张带油印的塑料取餐号牌。

陆渊穿过斑马线,走过去。

沈芸看见他的时候没有招手,也没有出声。她只是把手里的号牌晃了一下,转身推开了面馆的门。

掀开那张沾满油渍和水汽的厚门帘。面馆里热气腾腾,红油辣子和牛骨汤的味道混在一起。后厨传来拉面师傅把面摔在案板上的"啪啪"声,和灶台上汤锅沸腾的咕嘟声。

店里坐了七八桌,大多是穿着各色工服的人,低头吃面,没有人说话。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红色记号笔写的。

沈芸坐在一张刚擦过、但依然有些发黏的木桌旁。

桌上放着两碗冒着白气的拉面,加了双份牛肉。旁边是一碟拍黄瓜和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

陆渊拉开一把红色铁椅,在沈芸对面坐下。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沈芸把那个掉漆的塑料醋壶推到陆渊手边。

她看了一眼陆渊放在桌上的右手。拇指根部的鱼际肌还在跳,幅度很小,但看得见。

"手还抖?"

沈芸掰开一双一次性竹筷,递到陆渊面前。

"酸,能拿得住。"陆渊接过筷子。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竹筷上滑了一下。筷尖敲在粗瓷碗沿,发出一声轻响。陆渊换了一下握姿,拇指用力卡住。

他往面里倒了大半壶醋,埋下头,开始大口吞面条。

滚烫的碳水和牛油汤底滑进胃里。身体透支后的空虚和发冷,被一口一口地压下去。

沈芸没有打断。她吃得很慢,偶尔挑两根黄瓜。

她的筷子在碗里拨了拨面条,没怎么吃。目光不时落在陆渊身上——不是盯着看,是那种吃饭时自然的抬眼。她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紫色的压痕,但没有问。

...

陆渊吃完了一半的面,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拿起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两下。

"安监那边,那个装甲拌磷的金杯车,老板掏钱了没。"陆渊盖上瓶盖,随口问了一句。

"掏了。"

沈芸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边的红油。纸巾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

语调很平静。

"我把急诊科那份毒理检测的复印件,和衣服上算出来的余毒残留量差值摆在桌上。给他读了一遍危化品违规运输的量刑条款。"

"当场签了全额认赔协议。第一期三十万的抢救款,第二天就到账了。"

没等陆渊问,沈芸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盖着律所公章的信托回执单副本,放在桌上的塑料杯垫旁边。

"不过老赵抢救的消息传回了老家。从老家赶来了五个亲戚和一个好几年没见面的侄子。"

沈芸的目光落在热气腾腾的面汤上。

"提着三只果篮,把ICU的门给堵了。他们听说有这笔赔偿后,要求把这三十万打到他们的私人卡上,由他们''代管'',''自行决定转院方案''。还说老赵本来就借了他们的钱。"

陆渊夹面条的手顿了一下。

三十万如果进了这些人的私账,那人今晚就会被拔管拉回乡下。三十万够在县城买一套房了。

"你怎么处理的。"陆渊把面送进嘴里。

"没跟他们吵。"

沈芸翻开回执单的第一页。

"我让律所财务把这笔钱走对公通道,直接冻在市一院ICU的专属子账户里。只能定向支付老赵的透析费、床位费和营养液。一分钱现金提不出来。"

沈芸喝了一口面汤,把碗推到一边。

"我站在走廊里跟他们说:你们现在签放弃抢救出院同意书,一分钱拿不到。这三十万按保险追偿条例,原路退回农资店老板的对公账户。"

"另外老赵现在还在昏迷,需要有人每天先垫两百块钱的护工费。"

陆渊抬头看了沈芸一眼。

"那群人一听还得倒贴护工费,而且一分钱油水摸不着。带头的那个侄子,直接把三个果篮重新拎了起来。"

沈芸的嘴角动了一下。

"买了当晚回县城高铁票,现在估计已经在候车室了。"

陆渊没有接话。

他把碗里剩下的面条挑起来,继续吃。

面馆的后厨有人喊了一声"二号桌的面好了"。老板娘端着一个铝制托盘从他们桌边走过去,鞋底踩在地上有些粘脚的声音。

...

陆渊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长长舒出一口带着醋味的热气。

"我听张元说。你抢了三十四号心外科的台子。"沈芸看着他那件发灰的卫衣,"而且顾长陵让你去血管外科,直接带组。"

"嗯。"陆渊站起身,把那张信托回执单推回给沈芸。

"没去?"沈芸把单子收好。

"老周待我不薄,而且我自己也喜欢急诊的氛围。"

陆渊把手插进卫衣口袋。转身走到收银台,扫码付了两碗面的钱。

沈芸没有追问。她把回执单重新叠成三折,放进大衣内袋,站起来整了整领口。

两人掀开油腻的门帘,走出面馆。

冬夜的冷风把面馆里的热气吹散了。街灯渐次亮起来,照着那些提着饭盒、在医院大门进出的人影。

陆渊的手还插在口袋里。鱼际肌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

他们并肩走向停在辅路边的轿车。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肩膀的距离。

沈芸用遥控钥匙解了锁。"嘀"的一声,车灯闪了两下。

"明天早交班几点?"

"八点。"

"那今晚去我哪?"

"好!"

沈芸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陆渊绕到副驾驶。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风声和医院的嘈杂一起被隔断了。

车里很安静。有一股香水味和车载香薰混合的香味。

沈芸发动了车,暖风机启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马上启动。

"系上安全带。"

"嗯。"

沈芸把后视镜调了一下,打灯,慢慢驶出辅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