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63 章 如实陈述

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半息——

那半息里,他做了一个决定:全说。

一个字不留。

管他什么后果——

人命要紧。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只手在脸上拖了一道泥印子,他也顾不上了。

"张大人,您先坐下,容我从头说。"

张信没坐。

他站着听。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

那是他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虽然刀不在腰间——

进潭王府带刀太扎眼——

可那个姿势已经长进了骨头里。

解缙也没坐。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张信旁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徐忠。

那双眼睛不像十四岁的孩子——

像两台磨盘,把徐忠说的每一个字都碾碎了,磨成粉,筛一遍,留下有用的,扔掉没用的。

徐忠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讲了出来。

他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

跟解缙的竹筒倒豆子不同,徐忠倒豆子是一粒一粒倒的。

他说每一句话之前都会停一下,像在脑子里过一遍筛子,确认这句话该不该说。

他不是在讲事情,是在交代情报——

一个军人交代情报的方式:时间、地点、人物、经过,清清楚楚,不含糊。

他不加形容词,不用比喻,不抒发感情。

事情是什么样的,就说什么样。

死人就说死了,流血就说流血,老虎就说老虎。

不绕弯子,不打折扣,不掺水分。

从疯和尚闯入定妃寝殿开始——

说到那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因为那一段他也只是听人说,不是亲眼见的。

他如实标明了"这是听来的"和"这是我亲眼见的"之间的区别。

一个军人交代情报,最重要的就是分清哪是亲眼见的,哪是听来的。

亲眼见的可以打包票,听来的不行。

然后是潭王连夜审讯——

这段他也没亲眼见,但他听到了声音。

地牢的声音通过通风口传到回廊上,他听到了铁链声,听到了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还听到了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啪嗒"声——

后来他才反应过来,那是锥子扎进肉里、再拔出来的声音。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

他没有亲身经历那段审讯,可光是听到那个声音,他的大腿就发紧了。

再然后是被关进地牢、拖去兽圈喂豹——

这段他亲眼见了。

他看到了疯和尚被铁链捆着拖过去的样子。

他看到了潭王坐在高台上端着酒杯的样子。

他看到了佃户被豹子咬断腿的样子——

骨头碎裂的那一声"咔嚓",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回响。

他看到了疯和尚站在兽圈边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空墙。

最后是被下令关进虎牢——

这是潭王当面下的令。

他亲耳听的,一个字没漏。

连他父亲的事,也没有一点隐瞒。

疯和尚在地牢里替他爹说了几句公道话——

这是他来报信的根本原因。

他来报信,与其说是报恩,不如说是做一笔交易:他用情报换一条命。

你们救不了秦王,可你们至少能救那个疯和尚。

疯和尚活了,他徐忠的良心就活了。

说到兽圈那一段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刻意压低,是嗓子哑了。

他想起了那个佃户被豹子咬断腿的声音——

"咔嚓"一声,像折一根干柴。

想起了那个疯和尚站在兽圈边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想起了潭王坐在高台上,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说到那些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

是怒。

一种压在骨头里的、说不出来的怒。

可他不能怒。他是个小角色,怒了也没用。

他只能把怒气压下去,压到脚底板底下,踩在脚底下,踩实了,踩硬了,踩成一块石头。然后踩着那块石头继续说话。

说到最后,徐忠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怕——

是急。

那种急不是嘴上的急,是骨头里的急,像一个守城的人看见敌兵攻到了城下,可手里只有一把刀,没有人。

"张大人,那虎牢里关着的可不是寻常猛虎。"他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指节上全是老茧,茧子磨得发亮,像一层黄褐色的壳,"那是一头八百多斤的辽东虎,站起来比两人还高。

进去了的人——"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不是真的石头,是恐惧——

他见过那头虎。那头虎的眼睛跟铜铃一样大,黄澄澄的,瞳孔是一条竖线。

它看你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块肉。

"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

这句话落在偏厅里,像一块铁砸在石板上——

"咚"的一声,没有回音。

解缙听到这里,腾地站了起来。

小板凳被他带倒在地,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猛地一拍桌子——

那张桌子比他高半头,他得踮着脚才能够到桌面。

手掌拍上去的时候,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上留了几个深色的点子。

"不行!师兄不能死在那里!"

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像一把小刀划过玻璃。

那声音里有少年人特有的冲动和不甘——

那种不甘不是对一个敌人的愤怒,是对整个世界的愤怒。

他十四岁了。

十四岁的他见过太多不平事,可每一次都不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他读过万卷书,他胸中有锦绣,他下笔能成文——

可这些有什么用?

刀架在师兄脖子上的时候,万卷书挡不了一刀,锦绣文章挡不了一刀,什么都挡不了一刀。

"张大人,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他的眼眶红了,可眼泪没掉下来——

他咬着下唇,咬得发白,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不是爱哭的人。

他只是太急了。

急到眼眶发酸,急到鼻子发堵,急到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来。

他的手攥着桌沿,指关节泛白——

不是攥拳头的白,是用力过度的白,像要把桌沿攥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