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57 章 麻木

朱梓又坐回了椅子上,重新端起酒杯,轻轻摇晃,凑近鼻端闻了闻红色的葡萄酒香。

"嗯——"他微微皱眉,像是在品酒,"这豹子最近吃得太多,喂得太饱——

动作有些慢了。

明日开始——

每日给它减少一餐。"

身旁的太监躬着身子,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麻石地面上,"啪"的一声,像一记耳光。

"是……是……奴婢遵命。"

兽栏里,佃户的惨叫声渐渐变成哀嚎,不久后,只剩下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个人在深井里喊救命,井口越来越小,光越来越少,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头金钱豹张嘴露出了獠牙,伏在他身上,一顿猛烈撕咬……

咀嚼声传来,骨肉分离的声音湿漉漉的,像有人在嚼一块带筋的牛腱子。

金钱豹开始进食。

朱梓却转过头,望向兽栏边的那个身影——

疯和尚神情麻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没有一点生气。

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好奇。

像一根枯木,像一块石头,像这世上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朱梓看着他,目光从凌厉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困惑,也许只是无聊。

他本想看疯和尚的反应——

恐惧也好,恶心也好,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都够他做判断的。

可疯和尚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人,比什么都有的更难看透。

有反应的人是活的,活的就有弱点;没反应的人是死的,死的没有弱点——

但死的也没有用。

一个没有用的东西,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正要起身——

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刚才豹子咬住佃户小腿的那一瞬间。

"咔嚓"一声,骨裂声响起——

疯和尚的喉结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像是在吞口水。也许是吞口水。也许不是。

朱梓盯着疯和尚的喉咙看了两秒,没有看出第二次动静。

他收回目光,暗暗记下了这个细节——

不是现在用的,是以后用的。

那个喉结的微动,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天平上——

不足以改变天平的倾斜,但足以让天平颤一下。

他已经说服了自己这个人是疯子,可那根头发丝让他知道:说服不是确认。

朱樉不是没有感觉。

他只是不能有感觉。

他这辈子杀过人,见过人死,可那些人是在战场上死的,死得明白——

你杀我,我杀你,各凭本事。

可眼前这个人——

一个交不上租子的佃户——

他有什么错?

他唯一的错就是穷,穷到交不起租子,穷到顶撞了管事,穷到变成了潭王"开胃小菜"。

朱樉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发白。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那四道印子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惩罚自己看见了却不能管,听见了却不能动,站在原地像一根木头一样,看着一个人被活活咬死。

可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比什么都没有还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还在傻笑,嘴角挂着的涎水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像一条银线。

他笑,是因为他不能哭。

他站,是因为他不能冲上去。

他装作什么都看不见,是因为他太清楚了——

如果今天他露出一丝破绽,他不仅救不了那个佃户,连自己都会搭进去。

他死了,就真的什么人都救不了了。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根枯木,像一块石头,像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这是他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

比被关进地牢还屈辱。比被锥子扎成马蜂窝还屈辱。

比咬穿嘴唇还不能出声还屈辱。

那些屈辱都是皮肉的——

皮肉的伤会结痂,痂会脱落,脱落之后留一道疤,疤会淡,淡到看不见。

可这种屈辱不一样——

它不是在皮肉上,是在骨头里。

骨头不会结痂,骨头只会断。

断了可以接,接了也会疼,每到阴天下雨就疼,疼一辈子。

——因为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的大腿上还扎着数十个窟窿,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痂上又渗出新血,和旧血混在一起,糊在灰布僧袍上,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脏。

可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

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涎水,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像一条银线。

朱梓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火把上的松脂"噗"地又爆了一个泡。

久到兽栏里的咀嚼声从猛烈变成悠闲——

豹子已经吃完了最好的部分,开始啃骨头了。

骨头被咬碎的声音比肉被撕开的声音更脆,更响,像在嚼冰——

"咔嚓","咔嚓",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久到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跟一个死人脸较什么劲呢?

"啧——"

他失去了兴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他经过徐忠身边时,随口丢下一句:"收拾干净——

再把他扔进笼子关着。"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至于他是死是活——"

顿了一顿。

"——看天意吧。"

朱梓走了。

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行渐远,像一串慢慢熄灭的烟花——

"沙,沙,沙"——

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什么都没剩下。

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血还在流——

从佃户的残躯里,从兽栏的栅栏上,从麻石砖的缝隙间,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渗进地下,渗进这座王府的地基里。这座王府是建在血上的——

不是一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血。每一块砖下面都埋着一声惨叫,每一根梁上面都挂着一声哀嚎。

这座王府,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咀嚼声还在继续。

豹子吃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品味。它已经吃完了肉,开始啃骨头了——

"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像一记闷雷,炸在每一个低着头的人心里。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更没有人敢开口阻止眼前这一场惨剧。

徐忠闷不作声,默默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