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2008 【6】
小学最后一年,却是我坐在讲桌旁边的第四年。
自从三年级换到新校区之后,我就一直在接受老师的耳提面命。这里的教学楼是四层的,在阳光下亮晃晃的,像一块巨大的肥皂。教室里的课桌是新的,桌面上的木纹还清晰可见,但讲桌旁边那个位置,像被潮水冲到岸边的一叶小舟,搁浅在那里,而我就是在第一学期之后被搁浅的人
这些年虽然成绩进步了,但天性调皮好动,所以一直被老师实时掌控。上课的时候,老师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扫过来一次,像探照灯一样,把我照得无处遁形。我稍微动一下,比如转个笔、挠个头、往窗外看一眼,老师的眼神就会立刻钉过来,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了然。而这也导致我做什么都是问题,一旦我真的做错什么,就会有人打小报告,而每一次不管事大事小,都是一次暴风雨的洗礼。
例如那些年流行的紫光隐形笔。笔身是浅紫色的塑料壳,笔帽上嵌着一个小小的紫光灯,写字的时候看不出颜色,需要紫光灯照射之后才能被看清。那东西我天天拿在手里玩,上课的时候在本子上写秘密,然后用紫光灯一照,字就幽幽地亮起来,蓝色的荧光在暗处像一只只小萤火虫。而我越玩越上瘾,在课本的空白处写满了看不见的字,甚至不分场合用紫光灯像瞄准镜一样对准教室的各个明显摆件,而这种情况,也被数学课代表在班务会的时候反映到了班主任那里。
那天放学后,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命令我把所有笔上交没收,她一件一件摆在办公桌上,像在陈列什么罪证。
“这些笔你就别想再拿回去了。”她的语气很平,但平得让人不敢反驳。
我看着那些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笔全是奶奶买给我的——准确地说,是我骗奶奶说为了学习用的,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把钱给我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钻进被窝,把被子蒙过头顶,眼泪无声地流在枕头上,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我不敢哭出声,怕奶奶听见。那种难受里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吃了没熟的柿子,涩涩的,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现在想起来也还会难受。不光是因为笔被没收了,更是因为那个谎言。奶奶省出来的钱,被我拿去买了“玩具”。她以为我真的是为了学习,而我辜负了她的信任。现在想来,难受之中又夹杂了一些自责和羞愧,像一层一层叠加的灰,越积越厚,越拍越脏。
当然,老师确实也再没有还给我。
这最后一年,我期待着离开。
我没有太多的怀念。小学六年,我从来没有拿过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进步之星,这些词从来都跟我没关系。每次期末表彰大会,我坐在台下,看着别人一个一个上台领奖,奖状在他们手里被举得高高的,像一面面胜利的旗帜。而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如果非要找几个算个人荣誉,跳绳双跳一口气能够跳一百二十个,英语测试拿过一次一百分,再也不是吊车尾的选手——但也仅此而已。讲桌旁的那个位置,从来没有人能够代替我,我坐在那里,从三年级一直坐到六年级,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钉子,拔都拔不下来。
最后一节班务会,也是宣布小学毕业并颁发奖状的日子。
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都在互相写同学录。彩色的纸页在课桌间飞来飞去,上面写满了“友谊长存”“勿忘我”“前程似锦”之类的字眼,笔迹五花八门,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画了小花和笑脸。看着那些飞来飞去与我无关的纸片,感觉像是对我最后的加冕。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开始念奖状名单。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一个一个的名字从她嘴里蹦出来,像一颗颗掉在地上的玻璃珠。我没有在听,只是在等,等那个结束的时刻。我只想赶紧离开,离开这个坐了四年的位置,离开那些被揪耳朵、被打小报告、被怀疑考试作弊的日子。那些琐碎的、伤心的、细小到不值一提的事情,像沙子一样硌在鞋里,走了这么多年,早就把脚底磨出了茧。
似乎从某一天起,我就被贴上了“差生”的标签。这个标签贴上去很容易,撕下来却很难。你考好了,别人怀疑你作弊;你考差了,别人说果然如此。你坐在讲桌旁边,不管做什么,都有人在看。那种感觉,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箱子里,外面的人可以随意地看你、议论你,而你无处可逃。
但我似乎很欣赏我三年级的班长。
她是一名女生,扎着马尾辫,走路的时候辫子会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钟摆一样有节奏。后来四年级分班了,我们不再同班,但我却一直关注她。课间操的时候,我会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就是她,让我听到了第一声赞美。
其实,我对好同学一直挺有好感的。幼儿园的班长、副班长,一至三年级的班长,当然都是女生——可能女孩子成绩就是好。她们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干净、优秀、被老师喜欢、被同学围着。我站在这个世界的外面,透过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着她们,羡慕着,但也仅此而已。而第一声被好同学赞美,也只有三年级的陆言雯了。
那是体育课,大家起哄跳双跳。双跳就是跳绳的时候跳一下、摇两下,绳子从脚底“嗖嗖”地过去,需要很好的节奏感和弹跳力。我拿起绳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跳。绳子的声音从“啪、啪、啪”变成了“嗖、嗖、嗖”,越来越快,脚底下像装了弹簧一样。我越跳越轻,越跳越稳,周围的同学开始数数——“一、二、三……”数到五十的时候,有人开始不数了,只是张着嘴看。数到一百的时候,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绳子划破空气的声音和我的脚落在地上的声音。
最后我跳了一百二十个。停下来的时候,我弯着腰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地上的灰尘里,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陆言雯站在人群里,表情夸张地说了一句:“好厉害!”
就三个字。但那三个字像一颗糖,甜了很久。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语气里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就是单纯的、直接的、发自内心的赞叹。
“也不算太糟糕,”我在心里回望着这么多年的小学生活,对自己说,“总有回忆是好的。”
班主任还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像一条平稳的河,从毕业说到期望,从期望说到祝福,从祝福说到她这些年来的辛勤付出。她说她为了我们操碎了心,说我们是她带过的最调皮的一届,说希望我们以后都能有出息。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我记得曾经有个同学,成绩一直给我托底,叫王涛。
他个子小小的,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他成绩比我差,永远倒数第一,我倒数第二,我们两个就像一对难兄难弟,在成绩单的末尾抱团取暖。可后来搬到新学校便不再见过他,我当了很久的最后一名。那种滋味,怎么说呢——以前你往下看,总还有一个人在你下面,现在往下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你自己。
听说他父母很早就不幸去世了,是爷爷带着他。他爷爷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背弯得像一张弓,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他。王涛从来不跟别人说家里的事,但是也总是最嘻嘻哈哈哈的一位,自带赵四的幽默气质,总能给人带来欢乐。
“他到底去哪里了?”我想着,思绪又飘走了。
飘到了去青海的那一个月。
青海的牛奶是真的纯。我们那边喝的牛奶都是兑了水的,稀稀的,像淘米水一样。青海的牛奶不一样,倒进碗里,白得像雪,浓得像米汤,上面还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奶皮。原先订的是每天一斤,后来我过去的一个月,我妈给我订了两斤。每天早上,送奶的人把奶瓶放在门口,瓶身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我拿进来的时候手会被冰得缩一下。
还有羊肉。到的那天晚上,我爸认识的一位老乡阿姨就请我吃了手抓羊。那是我第一次吃手抓羊——大块的带骨羊肉,清水煮的,只放了盐和花椒,捞出来的时候冒着热气,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纹理分明,蘸着椒盐吃,又嫩又香,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爆开,烫得我直哈气,但就是停不下来。阿姨是常州人,说话带着江南口音,软软糯糯的,她年轻时考了警校,毕业后分配到了青海,在这里安了家,嫁了一个当地的汉子,生了一儿一女。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像折扇的折痕。
还有一个叔叔,是我爸的客户,也住在附近,经常来找我爸喝酒。他们坐在客厅的矮桌旁,一人一个小酒杯,花生米、牛肉干、拍黄瓜,边喝边聊,聊生意上的事,聊老家的事,聊那些我不太听得懂的事。灯光昏黄,烟雾缭绕,他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海浪拍岸。我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听他们聊天,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爸爸在笑,妈妈在缝衣服,叔叔在喝酒,窗外是青海辽阔的天,天上有星星,又大又亮,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看他们谈笑风生,我就感觉很幸福。似乎在青海生活的一个月,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每周末我妈也都带我四处转,去看了青海湖,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天和湖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去了塔尔寺,酥油灯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大殿里,佛像的金身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到了晚上,我妈也会给奶奶打电话。我抢过电话,叽叽喳喳地跟奶奶说今天又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奶奶在电话那头笑,笑得很响,但笑到最后,声音会慢慢地低下去,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松了。
一个人在老家生活,电话里能听得出有一种孤独。她从来不说,只是说“好好玩”“听妈妈话”“别惹你爸生气”,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空荡荡的回响,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山洞里传出来的。年纪大了,总会这样。
“介宁生!介宁生!”
班主任的声音像一根鞭子,猛地把我从回忆里抽了出来。
“到!”我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课桌的抽屉底板,“咚”的一声,疼得我龇了一下牙,但没敢出声。
班主任刚刚讲完了所有毕业嘱托,也念完了所有奖状名单。我站在那里,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心想难道还有我?难道在最后一刻,我也能拿到一张奖状?心脏不争气地跳快了,手心开始冒汗,嘴巴不自觉地咧开了一点。
“我记得你还欠我一次重默,让你同桌给你重默完了才能回家。”
班主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图钉钉进我的耳朵里。
她的眼神犀利得像迪迦的激光射线,快要把我给整碳化了。那目光从我头顶压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甚至觉得窗外的乌鸦都格外应景,“呱——呱——”,叫得又响又难听,像是在为我的命运哀悼。
心里的文明已经开始屠戮了。“什么毕业的伤感,什么离别的惆怅,什么对未来的憧憬,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渣。命运终究不允许你抵抗,凡人永远都斗不过神。”
“好的,老师。”
我坐下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水底下,有岩浆在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