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我愿画地为牢
寒辰把玉镯盒放在面前的桌上,朝萧珩澈笑一下:“王爷,我来了。”侧头看一眼萧离染道:“你来替我付饭钱?”
萧离染微笑点头:“你可以这么想。”
寒辰见萧珩澈脸色不太好,笑问:“难道我来之前,你们两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了?”
萧离染笑而不语。
萧珩澈哼了一声:“是发生了点事情,但我不会放在心上。秋老板娘,菜我已经点好了,马上就上。原本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不过,四哥似乎不允许呢。”
寒辰瞪萧离染一眼,朝萧离染道:“既然说了不来,又何必来掺合,还怕我跟人私奔了吗?”
萧珩澈手里捏着茶杯把玩,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我跟四哥打了个赌。”
寒辰愣住,瞪向萧离染,打赌?他在搞什么,明明说过不来一品仙的,却自食其言跑到一品仙来跟瑞王爷打赌,什么意思?
萧离染点头,微一沉吟,道:“寒辰,西施是跟着你的心来的,虽然会付出些代价,但心会跟着你一辈子。”
“……西施……”寒辰心莫名揪了一下,暗叹一声,都说了西施来了就不会轻易走,他倒底在担心什么,“我家西施虽然命苦却有颗坚韧的心。”
萧珩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和她,心底划过一阵失落,虽不知他们说的什么,但两人心里似乎已有默契,而这默契把他隔在了外面,就像个外人。
萧离染唇角高高勾起,趁萧珩澈不备时,朝寒辰眨了个调戏的媚眼。
寒辰机伶伶打个寒噤,抬手抚平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暗吁一口气,太上皇朝她抛媚眼?!天了个噜,没法活了!
萧离染起身,脸上没有任何戏谑的痕迹,一脸正经地道:“既然是五弟想和你单独说话,那我就先离开,寒辰,早点回宫,我有事对你说。”
寒辰懵呆呆地点头,目送他离开,这才缓过神来,他刚才是在朝她使美男计吧,是吧?
店小二陆续把酒菜上齐。
萧珩澈给寒辰倒了杯酒,端起酒杯对她道:“秋老板娘,我敬你一杯,感谢你能来赴约。”
寒辰举杯喝光,给自己再勘一杯:“我既然答应请客,岂能不来,王爷太小看寒辰了。”说着给他勘满酒。
萧珩澈苦笑:“我哪敢小看你?先吃点东西。”
寒辰倒是真有点饿了,当即也不客气,执筷夹菜,吃得差不多了,才问:“瑞王爷,你是有话对我说吧?”
萧珩澈一直在喝酒,压根没动过筷子,听她这样问,反而放下酒杯,执起筷子夹了两口菜,但她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反倒令他装不下去了,只得长叹一声:“秋老板娘,你有时真是教我……”
他顿了一下,再叹口气,抬眼凝视她良久,道:“秋老板娘,你真的打算放弃那个自由的江湖吗?”
寒辰怔了下,眼底流出几分挣扎。
“张临越说过,你在妙音园做白工那段时日,常常跟他提起,你的梦想是有朝一日摆脱秋家烦事,必定去那个自由放荡、快意恩仇的江湖上闯一闯、飘一飘,等混够了江湖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退隐。在太上皇许了你一个荣华富贵的太后后,你就打算舍弃那里梦想了么?”
寒辰轻咬唇角,是的,快意恩仇的江湖,少了世俗约束的江湖生活确实是她的梦想,是她来到古代后最想做的事,因为那样的生活才更适合她的性情,更贴近她以前的生活。“我的梦想还是如此,没有变过。”
萧珩澈脸上扬起神采,微笑道:“机会就在眼前,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勾心斗角、虚伪肮脏的京城,带你走遍山川名胜,我们可以劫富济贫,可以打抱不平,可以挑战江湖高手,可以见识一下各门各派的武功,只要你想的,咱们都可以去试试。”
寒辰越发神往,毕竟江湖在她这个现代人眼里是一个神秘且令人向往的地方,那是只有电视电影或小说里才在的地方,不去见识一下,真对不起穿越到古代的这个好机会。
“我从小在皇宫长大,深知皇宫是个奢华无比的好地方,却也是个冰冷无情、吃人不吐骨头的华丽牢笼。每隔几年便会有一批新美人进宫,有幸被父皇相中,那自然是宠怜万千,富贵羡人,在她们受宠时,便是要天上的星星,父皇都愿摘给她们。但是这样的好日子,总会很短,很快就有新的美人进宫取代她。”萧珩澈平静地讲述着旁人眼里象征权力和富贵的皇宫的残酷。“秋老板娘,你我虽相交不深,但我深知皇宫并不适合你,它只是锁住你的一只华丽牢笼,你的人生、你的天地不应只局限于这四四方方的笼子。”
寒辰垂目,双手紧紧握着茶杯,沉默良久,抬头时眼底的挣扎消失殆尽,只剩一片清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微微一笑:“王爷说得没错,我的人生本不该拘在那个四四方方的皇宫,我喜欢自由,向往快意恩仇,那才是我该有的生活,现在的一切就像是我偷来的,不该属于我的……”
萧珩澈惊喜看她,他原以为还得费些口舌才能说服她,没想到她竟早就不耐烦被圈养的日子了。
却听寒辰继续道:“不过,人生哪有尽如意的地方,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本率性而为的,有的人是不够强,有的人是身上背负的责任太多,有的人则是心被缚住。萧离染虽然强到无以负加,却因为身上背负的责任太多不得不被圈在那个华丽牢笼里,而我,则是因为心已被缚住,心甘情愿地留下……陪他。”
萧珩澈脸上的笑容消失,脸色渐渐黯下,给自己猛灌了几杯酒,突然苦笑出声:“我输了……意料之中的事,只是我不甘心而已。”
寒辰莫名其妙:“什么输了?你受张师父之托带我走,而我为了感情选择留下,这事不存在谁输谁赢……”
萧珩澈缓缓为自己倒了杯酒,又替寒辰勘满,抬眼直视她,好一会儿,才端起酒杯,长叹一声:“秋老板娘,今日一别,再次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这杯酒我敬你,若先前有唐突之处,请见谅,也希望下次再见时我们还是朋友。”
再次相见不知何年何月?寒辰惊讶看他,“你要走?”
萧珩澈点头,眼底流露出几分苦涩:“京城富贵原非我所恋,只是心不受控制地贪恋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滞留数月,如今输得心服口服,倒是非走不可了。”
寒辰听他话里有话,心里明白几分,轻轻抚额,暗叹一声,那个太上皇是不是过分了?她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在空中反扣一下,以示滴酒未留,然后才真诚道:“那个……王爷,不管你在天下哪个地方,都是我寒辰的朋友,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只需捎封信给我,就是拼了性命,我也一定为你办到。”说着弯身从靴筒里取出惯用匕首,起身递给萧珩澈。“这把匕首就是信物,萧珩澈,不要拒绝,我知道你武功很高,但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顺遂?总有需要帮忙的时候……”
萧珩澈怔愣片刻,缓缓伸手接过匕首,盯着那匕首好一阵子,才抬眸看她,眼底情绪复杂,她是在替四哥补偿自己么?真是……一败涂地啊!见她一脸真诚,倒不好说什么了,笑了笑将匕首收起。“秋老板娘,后会有期!”
看着他大踏步走出雅间,寒辰愣住,这就……走了?她又坐了一会儿,笑了一声,起身准备往外走,却见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跟着一条人影闪进来。
“萧离染?你……”这是没走还是刚来啊?如果没走,先前一直在哪里?如果是刚来,那从皇宫到这里一个来回,时间好像远远不够啊?
萧离染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关上门,袍角一撩,坐在先前的位置上,很自然地问他:“五弟走了?”
寒辰耸肩:“如你所见。”其实她适才还没吃饱呢,于是她执起竹筷继续填饱肚子的大业。
“你……在跟我置气?”萧离染语气有些小心。
寒辰头也不抬地继续吃着,不语。
萧离染轻叹一声,提起茶壶给她倒一杯茶,道:“寒辰,不管你有什么不痛快还是什么疑问,都可以跟我明言,你知道我任何事都不会对你隐瞒。”
寒辰有些赌气地将筷子放在小碟上,瞪他:“萧离染,你什么意思啊?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
萧离染锐目带抹喜悦,脸上却一本正经地坦言道:“我既对自己没信心,也对你没信心。”
“萧离染!”寒辰火气顿时上来。
萧离笑了一声道:“你是知道的,对你,我一直患得患失,我知道你志在江湖,知道你喜欢快意恩仇,也知道你不喜欢被困在皇宫,所以怕极你被五弟诱拐离开。”顿了一顿,又道:“刚刚进门时看到你还坐在这里,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总算落下。”
寒辰见他说得动情,心下一软,脸色缓和下来,不自在地嘟噜一句:“都说了西施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你偏偏不信。”
萧离染起身,走到她身边,如漆黑眸居高临下凝着她,语气凝重道:“现下我信了,寒辰,我知道把你圈在宫里,拘了你的性子,但是,我偏偏不想放你独自去逍遥,还是想折了你的翅膀绑在我的身边……不过,我许诺你,只要政事不太繁忙,凡事江湖上的任何盛事,朕都会陪你去瞧瞧热闹,如果空闲了,我还可以陪你在江湖上多玩些时间。”
寒辰惊讶看他,“真的?”
萧离染郑重点头:“朕以太上皇之名许诺你,以萧离染之名许诺你。”
寒辰一脸喜色,“好,我相信你。”
萧离染缓缓朝她伸出手,深深凝视她:“那么现在可以陪朕回宫么?”
寒辰笑了一下,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那只白晰大手立即将她的小手握住:“我们回宫。”
“我的东西。”寒辰伸手去取之前买的那只玉镯,哪知却被萧离染抢先拿到。
“我来拿。”他淡淡一笑:“寒辰,你只需要握紧我的手,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走丢。”
寒辰没跟他争,只是叹了口气,在他身上淋漓尽致的演绎了患得患失这个词,她都不知该庆幸自己爱上了他,还是该为此感到悲哀。她想,既然爱上了,那就好好爱他吧,让他安心,自己也会好过些。
马车在官道上咯吱碾过,车内的萧离染像往常般慵懒地倚在小榻上闭目养神,只是如果他的手没有紧紧握着寒辰的手就更像是平时的那个从容狂傲的太上皇了。
寒辰小手往外挣了挣,萧离染双目未睁,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臂抬起将她圈禁怀中:“别动,让朕抱一会儿。”
寒辰倒也老实,将头轻轻伏在他胸口上,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声,有力……却也快了不少,不禁暗笑,这个闷骚的太上皇。
“你跟五王爷打赌了?”
萧离染锐目半睁,低头看着怀里温顺的人儿,满意地笑了一声:“是,跟他打赌了。”
“赌注是什么?”
“我知他对你不杯好意,但临出宫前,你也曾跟我说,你的西施来了,所以我虽然心下惴惴,却也觉得你既然答应我,断不会失信离开。”
“既然相信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寒辰有些恼怒地挣出他的怀抱。
“相信不表示不怕,寒辰,我还是怕极你受了他的诱惑不管不顾地离开,若是那样……”萧离染垂落在腿上大手攥起,叹道:“若是那样,我不知该怎么成全你的不管不顾,只好跟他赌一赌。”
寒辰挠头,好歹是位掌控一国命脉的太上皇,能不能拿得放得下,不要这么不安?
“我跟五弟赌你不会离开朕,若是你跟他走了,那是我输,我愿以太上皇之位与之身份交换,从此混迹江湖,了此一生。倘若朕赢了,五弟从此对你断了心思,并为我做一件事。”
寒辰闻言惊得下巴掉到地上,他竟拿太上皇之位与瑜王赌?这个……这个……咦,怎么这赌约越想越不对劲呢?
“万一你输了呢?”寒辰紧紧盯着他逼问。
萧离染哼了一声,眸底闪过一丝恨意:“若真的输了,我只能服输,大不了将太上皇之位拱手相让。”
“如此而已?”寒辰惊讶问道。“难道你就甘愿让出太上皇之位,眼看着我跟他……咦?你……其实你还是算计了瑜王?!”
萧离染似笑非笑地看她,跟着哼笑一声:“是的,朕就是算计他,既使他赢了又如何,那就是换朕陪你去逍遥江湖,只要他能替孜慕撑起这片江山。”
寒辰瞠目结舌,就算舍弃一手打下的江山也得把她抓在手里么?“你在向我炫耀你的深情?”
萧离染甚是得意地笑着:“难道这不值得炫耀?哼,五弟当时一门心思地跟我较劲才没反应过来,但只要我一离开,他肯定马上回过味来,我不信他能比得过我!”
寒辰沉默良久,抬头,微笑道:“我确信他比不过你,太上皇陛下,这天下恐怕也没人能比过你。”一个在皇家受尽打压的不受宠皇子布局十余年,一朝翻身当上皇帝,却毫不留恋地将手里的天下白白送给旁人,如今又为了一个女人连太上皇的位子也要拱手相让,这天下谁能做到如此洒脱?又有谁能比得过他?“不过,萧离染,如果你把太上皇之位也拱手让人,你不觉得你这一辈子一直在为别人做嫁衣?”
萧离染轻笑,语气淡淡地道:“就算是为别人做嫁衣,那嫁衣也是经我的手而成,不管是皇位还是太上皇之位,我都已尝试过,感觉不过如此,没什么乐趣,对我而言,权力唯一的好处就是把那些昔日轻贱欺负朕的人踩在脚下,让他们看着我如何恣意枉为地享受人生而已。”顿了顿,目光凝着她,道:“勾心斗角、争权夺势不过是形势所迫,我只希望往后的日子,不管是勾心斗角还是平静富贵,你都能陪朕走完。”
寒辰动容,抬眸望他,缓缓点头,然后口气轻松地道:“没问题,臣女堂堂镇国郡主,自然一言九鼎,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萧离染斜睨她一眼,对她的答案有些不满,却什么都没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逼她心甘情愿地眼里生出西施已是不易,既然她决定舍了那个充满诱惑的江湖,陪自己留在这四四方方的小天地里,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你打算让瑞王爷做什么事?”寒辰又想起那个赌约。
萧离染勾了勾唇角:“朕让他去帮温溪寿去了,三年内不用回京。”
“……”寒辰皱眉:“这样不好吧,这里毕竟也是他的家,三年不回京好像有点过分了。”
萧离染轻哼一声:“他诱拐你不成,就算我每年宣他回京他就肯回京了么?”
寒辰怔了怔,以他们皇家人的高傲,自己害他赌输离京,确实数年内是不会再进京面对她了。她却不知,萧离染逼萧珩澈三年内不回京,只是想用时间埋葬掉萧珩澈眼底的那几分情意,既使是亲兄弟,他也绝不能容忍有人惦记着自己的女人。
“对了,好久不见温溪寿了,他最近在忙什么,需要瑞王爷去帮他?”
萧离染眼底流露出一丝轻蔑:“还能忙什么,自然是忙着争权夺势,跟我过去一样。”
寒辰表示完全听不懂啊,跟他过去一样?争皇位吗?可是据她所知,天下四国还没有一个国家是姓温的来着?难道是蓄谋造反?嗯,她早就说过温溪寿绝不是普通人的。
站在仪德殿门口,寒辰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扯了扯已经迈出两步的萧离染的袍袖,“萧离染……”
萧离染回头:“嗯?”
“那个,我忘了跟你说个事。”寒辰小心翼翼地道。
萧离染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我……我答应我父亲,今夜接晴文进宫,伺候、伺候……你……”做贼心虚啊,谁教这是人家的地盘来着。
果不其然,萧离染脸色立时黑沉冰冷,锐目扫过她的脸,拂袖大踏步走进仪德殿,袍袖一拂,殿门关上。
“那个……哎,萧离染,你总得听我把话说完吧?”寒辰快步追上,却险些被忽然关上的大门挤到鼻子,摸摸鼻子,轻叹一声,算了,拔了老虎屁股上的毛,怎么也得好好给他顺一下。
于是,她毫不客气地一脚把天楚国权高无上的太上皇寝殿的大门踹开,把正给太上皇倒茶的修平七站得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倒茶的右手顺势一抖,茶水倒在了自己左手上。
“啊呀!烫死我了——”修平七惨叫一声,立即想起自己这是在太上皇面前伺候呢,只得咬牙忍着,转头看向踹门闯进来的人,当即顾不得手疼,躬身退下:“陛下,这壶水太烫了,老奴下去换一壶。”
萧离染冷冷睨着寒辰,不语。
“萧离染,你竟然给我吃闭门羹?!”寒辰瞪他。
萧离染冷声道:“既然你弃朕如敝履,朕为何不能给你吃闭门羹?寒辰,朕要治你个欺君之罪都不为过。”
寒辰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迈步坐到他对面:“若我弃你如敝履,我大可一走了之,不管这京中的纷扰破事,萧离染,你应该知道,对我来说,秋家对我来说可有可无,并不能羁绊我的人生,就算你下令满门抄斩,我都可以冷眼旁观的。”
萧离染霍地站起,厉目瞪她:“寒辰!”
寒辰再吸一口气,淡淡微笑:“既然是假设,你又何必动怒,萧离染,我这么说,只是告诉你,我之所以自愿拘在京中,拘在这四方的小天地,不过是因为你。”
萧离染面上寒气褪下,看她一会儿,坐下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不错,是他太过冲动,失了往昔的冷静,只当她迫不及待地要推他出去,好跟五弟去逍遥江湖。他只想到自己爱得辛苦,却忘了,她才刚刚放掉自由,愿为他羁绊住脚步,他忘了,她既然选择留下,就不能对秋家置之不理,那样于他和她都不好看。“你打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