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pyyc >  枕边奴 >   第9章 人凳

第9章 人凳

变故来得太突然,没人敢出声,包括一手打帘的听荷,她满额汗珠,这是什么人?!府里的奴才?

不待她多想,小臂落下不轻不重的力道,于是赶紧回神。

赵清徽面目平平,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低垂的目光扫过那介于清瘦和健壮之间的脊背,一只脚很自然地踏上去,接着,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杨澈不敢抬头,当背部托着重量时,他的一双眼直直地看着地面,身形没有丝毫晃荡,真就像一块石阶。

这“重量”只停留了短短的一瞬,很快卸去。

余光中,人已远去,一众豪仆丽婢紧随在那道淡色的身影后,形成一片人墙,隔住视线,再之后,连这些人墙也消失了,远去。

……

赵清徽在一众人的围护下回了院子,几名贴身侍婢随其进屋。

她们为她宽下青色大氅,之后,她走入里间,换上轻便常服。

一件月白色的素夹袄,料子是极好的,针脚也细密,前襟和袖口挑着暗纹。

长袄下是条水绿色绫裙,裙摆曳于柔软的地毯上。

赵清徽生得高挑,颈纤长,后背薄平,前胸……也薄,像两座起势不显的小山丘。

一眼望去,俨然一根倩立的青竹,英秀有余,风情不足。

她坐到镜前,听荷为她卸除簪鬟。

“咱们府上,几时改规矩了?”赵清徽语气平平。

听荷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话。

“几时改用‘人凳’了?”她的语气随意,然而,越是随意,下人们越不敢敷衍。

能在赵清徽身边当值的人,哪有愚钝的。

听荷回答道:“这些时府上正招仆役,想来是新进的小子,还没开始学规矩,见着殿下,便冒冒失失地献殷勤,我瞧那奴才……年纪不大……不懂什么的。”

她往镜中快速看去,再道,“应是穷人家的孩子,没见过大场面,见了殿下,如同见了天人一般,那脑子便不够使了,可不管怎样,犯了错,该打、该罚,一会儿婢子让管事撵他出去,也就完事了。”

赵清徽一面匀开手心的香膏,一面说道:“既是穷人家的小子,又把我当天人,我这个‘天人’也该发发善心,罢了,严管起来便是。”

听荷微笑着提起别的:“一个月后的花宴,殿下给哪些人家下帖?”

“我说,你记下。”赵清徽从妆台起身,行到窗边的半榻坐下,“先说品级,正三品以上,各尚书、侍郎的女眷,都下一份帖,正四品里……”

“挑几家近来有功的,或是家中有喜事的,余者,不必占花宴名额。”

听荷应“是”。

“几位国公夫人,用单独的烫金帖,另有一二品诰命,按品级列名,让府司誊写,用我的私印。”

“婢子记下了。”

赵清徽“嗯”了一声,继续说道:“至于我那几位叔伯王爷家……大伯肃王,府中老太妃腿脚不便,备下暖轿,直接抬进府里暖阁,不必她老人家走动。”

“二伯安王,他家郡主刚和王家子定亲,安王府也都下一份帖。”

提及王家,听荷的心一提,往公主面上觑去。

两年前,发生那样的事,公主和王家的亲事作罢,之后,王家郎君离京,去了北境,自那之后,两人再没见过面。

如今,安王家的郡主和王家的另一个儿子定亲。

赵清徽面上没有任何异色,继续说道:“还有我四叔……穆王……”

“你就按这个道理拟单子,拟好了,拿来,我再看看。”

有关花宴的安排,听荷听从吩咐,一一记下。

另一边,杨澈回了最外围的跨院,跨院是专供下人们歇息的院子。

像公主府里的大小仆役,不论外面有无房子,在跨院的下人房,都会有一张铺位。

他独自坐于铺沿,慢慢将眼下的境况从头至尾整理。

他冒用别人的姓名,顶了别人的缺,进了公主府,成了一名外院杂役。

接下来的日子,杨澈很快适应了公主府杂役这一身份。

天不亮起床,出下人房,先将外庭院扫洒一遍,天光微亮,再清点马厩,投喂饲料。

之后再提水,备柴炭,以及将采买来的大小物什搬进府中,事情大多细碎。

午时轮值,午后继续干活,直到天黑。

先时,他还想着如何接近赵清徽,这么几日下来,他忽然想明白一点。

就这么一直在公主府当个杂役,有何不可呢,毕竟没人敢将手伸进公主府。

同一时,京中品阶够得上的权贵之家,皆收到公主府的花宴帖,不论是高官女眷,还是皇族宗亲,拿到帖子后,没有不欢喜的。

早早让人张罗起一个月后参宴的行头,衣裳的材质、纹样、颜色,还有头饰等,皆马虎不得,就连鞋履也得适配。

女眷们的装束,根据各人的品阶,从头到脚,是有讲究的,往小了说,是面子,往大了说,是身份的象征。

从接到公主府宴帖的那一刻起,涉及各家阶位、财力还有品位的无声较量,拉开序幕。

在此期间,公主府的人没能从那刺客口中问到任何信息,那日的刺杀就像一阵风,先开始坊间还传,后来也没什么人议论了。

听荷将刺客身死的消息报到赵清徽跟前,赵清徽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窗前过马,一个月过得很快。

花宴前一日……

清晨,赵清徽从榻间转醒,转头看向窗户,幽蓝的,屋里暗着,桌上的烛已经冷了,屋里也是冷的,有暖壁,可她就是觉着冷。

不知从几时起,她总会醒在破晓前,最幽暗的时候,她从枕上侧过头,望着窗,鼻下再次传来熟悉的、腐烂的气息,挥之不去。

她将衾被拢得紧紧的,下半张脸捂在被中,只露出一双眼,定定地望着窗户,直到窗上有了光亮,那眼神方松缓下来,起身。

值守的丫鬟听见屋里的动静,叩响房门:“公主起了么?”

“起了,进来。”

房门打开,几名丽婢碎着步子,端着托盘入到屋内。

其中一人走到窗边,将小窗推开半扇,另几人则进到里间,伺候赵清徽起身。

这几人和听荷一样,皆是在屋里伺候的大丫鬟。

她们手脚伶俐地为赵清徽梳洗,替她换上一套轻便常服,这常服,上面是一件黄白色中长衫,及到腿膝,下面是一条束脚裤。

丫鬟为她挽起长发,在头顶扎成个包髻,出门前,贴心地给她披了件狐裘大衣。

天气冷,天色很难亮透。

赵清徽带了一名叫逐云的侍婢,出了院子,往后园中的高阁去。

一路走去,晨间清冽的空气往人鼻子里钻,攀升至脑仁,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园中布置了花植,红的、黄的、绿的,这些花不知怎么培育出来的,开得鲜艳。

到了高阁的露台,她身上发热,后背沁出薄汗,于是将狐裘退下。

露台空阔,铺着平整的地砖,立于此处,可俯瞰大半个园景。

石青色的天,云未完全醒开,婴儿一般蜷缩着。

风一来,将她黄白色的薄衫吹出褶子,显得衣下单薄却不瘦怯的身形。

她垂手站立,右手握一根细长竹竿,竹竿通身青黄,竹尖在地面点了点。

接着,她微启双唇,呼出白雾,缓缓抬臂,手腕一翻,竹竿在手中“呼”地挽了一个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