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狼狗耳根红了

铁皮罐子盖没扣严实,劣质石灰混着滑石粉的刺鼻气味飘了出来。

陆执安瞳孔紧缩。

这味道他记了整整两辈子。

前世南疆战场的野战医院里,就是这种打着军用特效止血粉旗号的毒药,害得他手下大半个连队的重伤员伤口溃烂截肢。

他后来当上军区总院副院长,耗费十几年心血才把这条跨国黑产线连根拔起。

没想到这毒瘤在七十年代中期的县城黑市,就已经冒了头。

“哪来的?”

陆执安把报纸扣在桌上。

沈明珠拉过一把掉漆的木椅子坐下,顺手把罐子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县城东边废弃防空洞里的黑市,几个运输队的混混正准备把这东西当特效药,卖给私人诊所。”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半杯温水。

“里面掺了大量石灰,沾上开放性伤口不仅止不住血,还会引发组织坏死。”

陆执安靠在床头没动,胸口的旧伤跟着一抽,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懂药理,还能一眼看穿成分?”

“行医者辨药闻味是基本功。何况这种造假手段,连药铺学徒都骗不过。”

沈明珠喝了口水,转身拉开那个灰扑扑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几个黄纸包。

“你与其操心那些混混,不如先顾好自己的命。”

黄纸包一层层解开,里面是品相一般的参须和几味清热草药。

病房角落的旧煤炉子上坐着个铝水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白汽。

沈明珠走过去把水壶拎下来搁在地上,让赵干事借来个黑砂锅架上去,将草药按比例投进沸水里。

火苗舔着砂锅底,没过多久,一股醇厚发苦的药香就在屋里散开了。

陆执安半靠在病床上,看着那个蹲在煤炉前守着火候的背影。

他前世活到七十多岁,虽然是外科医生,但对药理也算精通,看得出来沈明珠买回来的这些草药都是寻常货色。

但煮出来的这股药香味,却比许多老中医熬的都要浑厚。

而且,熬制的时间竟然比正常中药还短上许多。

“你伤口里的火器毒素已经顺着经络往下走了,县医院的消炎药压不住,必须用拔毒膏把腐肉里的毒逼出来。”

沈明珠拿了根干净木棍在砂锅里慢慢搅动,直到药汁熬成浓稠的黑褐色。

她端着砂锅走回来,把那团散发着苦味的药膏倒进白瓷碗里。

“衣服解开。”

陆执安没出声,单手解开病号服的扣子。

左胸偏下两寸的枪伤周围肌肉红肿发硬,边缘透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沈明珠拿过一根开水烫过的竹片,挑起一抹黑玉膏,压在伤口边缘。

竹片刮过皮肤带起一阵刺痛,沈明珠为了看清伤口纹理弯下腰,长发从肩头滑下来,擦过陆执安的手臂。

陆执安的呼吸顿了半拍。

她伸出左手按住他伤口上方完好的皮肤,借力稳住手腕。

指尖刚碰上那片皮肤,一股奇异的热流就顺着她的掌心钻进了陆执安的身体里。

这股热度带着某种抚平痛楚的力量,硬生生压下了他紧绷肌肉里的钝痛。

陆执安垂下眼,视线正好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他喉结滚了滚,耳根处隐隐泛起一点红。

“你的手很热。”

“熬药熏的。”

沈明珠手上的动作没停,将最后一点药膏敷平,拿过干净纱布把四周包扎严实,随后端起瓷碗走到水盆边去洗手。

陆执安盯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疑窦越滚越大。

他活了两辈子,绝对分得清被火烤热的温度和内敛浑厚的生命力造成的体温升高。

这个女人身上藏了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出神入化的针灸,一眼辨别假药的本事,还有这副他前世都没见过的拔毒膏。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之前在急诊室门外下跪的那个男人捧着面大锦旗冲了进来。

“沈大夫在吗!”

跟在他后头的是满脸堆笑的县医院革委会李主任,最后面还缩着个脸色惨白的葛长林。

“恩人呐,要不是您出手,我媳妇和孩子今天就交代在手术台上了!”

男人进门屈膝就要往下跪。

沈明珠洗完手刚擦干,跨前一步单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条看着没二两肉的细胳膊,竟然硬生生架住了一个成年男人的全部重量。

“人救回来就行,锦旗拿回去。”

“我不是这医院的大夫,受不起这个。”

李主任赶紧上前两步,搓着手赔笑。

“沈同志医术高超,这锦旗您当之无愧。”

他回过头,狠狠剜了一眼躲在门外的葛长林。

“至于某些庸医差点酿成大祸,院里肯定会严肃处理!”

葛长林吓得浑身一哆嗦,扶着门框不敢吭声。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一个乡下来的村姑,凭什么能在手术室里把大出血的产妇从鬼门关拉回来。

陆执安靠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单手将病号服的扣子重新扣好。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直接钉在桌上那个装满假药的铁皮罐子上。

“李主任,既然你在这,正好有件事需要县医院配合。”

李主任赶紧转过身,对这位带着军方背景的副营长客气到了极点。

“陆副营长您吩咐,只要我们医院能配合的,绝无二话。”

陆执安抬手指了指那个铁皮罐子。

“这罐假药是沈同志在黑市缴获的,产妇腿上的伤也是因为用了这东西才导致大出血。”

他语气沉了下来。

“这批假药打着军用物资的旗号在地方流通,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群众和部队的安全。”

“我以独立团名义,正式将这罐假药列为军地协查物证。”

“赵干事,立刻去县公安局报案,把东西移交过去,要求他们联合查办。”

陆执安看向守在门口的赵干事。

赵干事挺直腰板敬了个军礼,拿上铁皮罐子大步出了门。

李主任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赶紧带着产妇家属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煤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沈明珠走回床边,看着靠在床头的年轻军官。

“你这是打算把县城的黑产连根拔起?”

陆执安迎上她的视线,眼底压着几分审视。

“毒瘤既然长出来了,就该趁早挖掉,留着只会祸害更多人。”

他没马上接下一句,只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女人。

“倒是你,沈明珠。顺手教训了运输厂混混,又顺手救了个孕妇?你出去这半天,到底做了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