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抢来的腊肉真香,拐来的相公真纯

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回到陈家那个破败的小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顾氏正扶着墙两只手摸索要往外走,枯瘦的脸上满是焦急,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娘!我们把粮食全抢回来啦!”

陈冬儿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院子,把一个热乎乎的白面烙饼塞进顾氏手里。

“嫂嫂可厉害了!一脚把大伯家的门踹成了两截,还把大伯倒吊在大槐树上!哥哥把里正和大伯吓得话都不敢说!大伯还赔了咱们半截大腊肉,还有满满一大筐白面饼!”

顾氏手指颤抖着摸到了饼,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没出事就好,没出事就好。”

程安安把沉重的粮袋咚的一声扔进灶房,又把腊肉挂在了房梁最显眼的铁钩上。

屋里原本死气沉沉的霉味,瞬间被腊肉的烟熏香气冲得干干净净。

陈清书把杂粮袋整齐放在墙角,转身看着倚在门框上的程安安。

“今日之事,多谢你。”

程安安抱着胳膊,看着他那副别别扭扭的模样,笑了一声。

“谢我什么?谢我抢了你大伯的肉,还是谢我顺了他的钱袋?”

陈清书张了张嘴,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都谢。”

“行了,少在这拽文嚼字。”

程安安从竹筐里拿起一块白面饼,掰了一半塞进陈清书手里,自己咬了一大口另一半,两腮鼓鼓囊囊,“先把肚子填饱,明天还有大把的事等着干。”

陈清书低头看着手里被硬塞过来的半块烙饼,饼子还是滚烫的,油脂混合着麦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没再说话,把半块饼搁在桌上,转身进了灶房。

“你干嘛去?”

“烧汤。”

程安安靠着门框,看着他从房梁上割下一截腊肉,切成薄片,添柴起火。

腊肉的烟熏咸香混着油花的荤腥气,顺着灶房的破窗缝往整个院子里蹿。

不多时一大盆腊肉汤稳稳当当搁上桌,汤面油花打转,肉片沉在碗底,热气直往人脸上扑。

程安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浓稠的咸香冲进胃里,整个人从头暖到脚底板。

她又捞起一片肥瘦相间的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冲陈清书竖了个大拇指。

“行啊你,这汤熬得可以。”

“做饭本是生活,不算什么本事。”

陈清书垂着眼把碗推到顾氏手边。

“在我那儿,能把饭做好吃的人比能打架的人金贵十倍。”

程安安又捞了一片肉,“你这手艺搁我以前的地方,能换三天口粮。”

陈清书微微顿了一下,没接话。

程安安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怪话,他已经学会暂时不追问了。

冬儿把软软的白面饼塞进嘴里,两腮鼓成圆滚滚的,喉咙一咽,冷不丁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屋里陡然一静。

冬儿吓得两只小手慌忙捂住嘴巴,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转过来,怯生生朝程安安瞄去。

程安安挑了挑眉梢,把桌上剩的大半碗腊肉汤推到冬儿手边。

“把汤喝了,油水别糟蹋。”

冬儿看了眼陈清书,眼里直冒亮光。

“喝吧,明天哥哥再做。”

陈冬儿恩了一声,连忙小心翼翼捧起大海碗,一口一口抿着汤,连碗底的油花都舔得干干净净。

程安安把空碗一放,撇了眼对面的陈清书。

有脑子,脸也行,现在还多了一条能做饭好吃。

这相公捡的值!

很快,桌上的饭和汤都吃得干干净净。

顾氏摸索着从板凳上站起来,摸着冬儿的后脑勺拍了拍。

“吃饱了就端着碗去洗,别在这儿杵着碍你哥哥嫂嫂的事。”

冬儿手脚麻利地叠好粗瓷碗,一溜烟跑向院里水缸。

顾氏脚步挪了挪,摸索着靠近陈清书,压低了声音,可屋里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清书啊,娘白天就把西屋收拾出来了。”

陈清书手里正在擦桌子的抹布停了。

“箱底你爹留着给你娶媳妇的那块红绸布也翻出来了,铺在床板上。被褥抱出去晒了一整天,虽说寒酸了些,可好歹像个新房的模样。”

顾氏说着,又往程安安的方向偏了偏,声音更低了一些。

“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陈清书握着抹布的手指收紧,脖颈后头那截皮肉迅速烧红,他垂下眼皮,轻声道。

“娘,儿子知道了。天色晚了,您早些歇息。”

“知道就好。”

顾氏嘴角弯起来,欣慰地叹了口气,转身摸索着往堂屋外走。

走到程安安身侧时,顾氏脚步突然慢下来。

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伸过来,轻轻搭在程安安的手背上。

程安安垂眸看着那只满是伤痕的枯手,反手握住老人的手掌,轻轻捏了捏。

顾氏身子顿了一下,嘴角哆嗦着抽动两下,随后松开手,继续摸索着迈过堂屋门槛。

灶房里传来冬儿舀水洗碗的哗啦声响。

接着,隔着一堵土墙,响起一声极力压在嗓子眼里的哽咽。

陈清书猛地站起身,攥着八仙桌的边沿,脚步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比谁都清楚,母亲熬了这么多年,绝不想让儿女看见她落泪的模样。

程安安叹了口气,问道,

“娘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她进门时看到顾氏眼窝的伤痕走向,在末世里见过太多类似的外伤致盲,并非先天。

“分家那年,大伯婆娘推了我娘一把,后脑磕在石阶上。养了三个月,眼睛就看不见了。”

陈清书说得很平静,手指却在袖口里攥成了拳头。

程安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径直走向西屋。

“我先回屋了。”

陈清书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直到灶房的洗碗声彻底停歇,顾氏摸索着牵起冬儿回了东屋闭门落闩。

整座院落沉入夜色。

他才抬起灌了铅一般的腿,迈步走到西屋门前。

木门虚掩着。

他抬手推开门。

窗台上搁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微弱的光晕晃动着,照出屋里的光景。

泥巴糊的墙皮剥落得斑驳,墙角落着干涸的黄土渣。

但正当中的木板床上,铺着一层红艳艳的绸布,被抚平得没有一道褶子。

荞麦皮的枕头套是崭新的土布,被面散发着阳光晒过的燥热麦秸味。

这是陈家能掏出来的全部家底和体面。

程安安早就坐上去了。

她盘着一条腿坐在床头,另一条腿垂在床沿外慢悠悠地晃荡,手里正翻着他书箱上层那本《大周律》。

“你把律例全背下来了?”

陈清书脚步顿住。

“只背了刑律和户律。”

他走到书箱边,看着和书箱并排的两个箱子,“其余几卷还未通读。大伯每隔几日便来搬粮,我查过律条,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什么叫合适的时机?”

程安安翻书的手停了,抬起头。

陈清书沉默一息,沉声道,“需要有人先动手,才能让追偿变得名正言顺。我若先开口,是晚辈不悌,你踹了门,事情就是恶霸抢粮逼杀新妇。里正要弹压,也得先按大周律堵住村里的嘴。”

“好啊,你小子。”

程安安把书合上,扔回书箱,嘴角勾起来,“这是借我的势?那院子里拦我的时候,装得挺像啊,小秀才。”

陈清书偏开视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程安安笑出了声,拍了拍床沿另一侧。

“行了,别杵着了,过来,咱娘铺的床,不能浪费了!”

陈清书整理箱子的动作一顿。

“程姑……”他刚开口,对上程安安的眼神,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叫什么?”

“娘子。”

说着,他猛地偏过去。

“哎!我不咬人。”

程安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得,看你这样子,今晚是指望不上了。”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

陈清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程安安没有再逗他,从袖管里摸出白天从陈大财腰上顺来的藏青色钱袋,在他面前晃了晃,铜钱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那咱们谈谈正事吧。你读书考功名,最快什么时候能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