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窃取天机又如何?且看谁主沉浮!

三天后清晨。

程安安将装了银票的荷包塞进袖管,背着收好的包袱,出了小院。

两个洒扫婆子躲在廊柱后,眼神乱飘。

婆子压低嗓门:“听说了没,二小姐要了二百两银子,连断亲书都签了。”

右边婆子捂嘴道:“这女子没了娘家可怎么活,二小姐也是糊涂,拿命换的死契钱。”

程安安充耳不闻,大步跨出大门。

陈清书正站在青石阶下,穿得难见的青衫,清瘦挺拔的身形,身旁停着借来的半旧牛车,车板上放着两口破木箱。

他看向程安安,耳廓不觉得发烫。

他这几天几乎未眠。

只要一闭眼,便是房梁上那带着清冷药香的拥抱,和程家母女怨毒的算计。

其实,他怎会真的被那句“告发轻薄”的威胁唬住?

他今日来,无关畏惧。

只因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心里有条逾越不过去的底线。

虽是被算计,但两人肌肤相亲已是事实。

况且若非她果断将自己带上房梁,两人早已身败名裂。

程家心狠手辣,若他今日真的退了婚,这个替嫁的庶女便成了一枚废棋。

为了保全程家的名声,等待她的只有一尺白绫。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笔糊涂账,他认了,这条命,他得担起来。

一阵脚步声响起。

程远道从程府出来,理了理衣摆,几步走到陈清书面前,抬手拍他肩膀。

“清书啊。”

程远道长叹出声,“安安性子烈,没学好规矩,往后你要多担待。程家虽与她断了名分,日后若是揭不开锅,有难处尽管来寻我。”

陈清书冷脸退后半步,避开肩膀上的手,双手交叠,腰背折下,行了标准大礼。

“陈某既娶程家女,自会担起为人夫的责任。”

他直起身,目光不避,“旁的事,就不劳程大人挂怀了。”

早就围观的街坊窃窃私语:“这书生,喊的是程大人,可没喊岳父啊。”

程远道脸一僵,干笑两声,“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放心了。”

说完,转身拂袖跨进大门。

厚重木门砰地合拢。

程安安靠着石狮子,眼角挑起笑意,走下台阶,直勾勾盯住陈清书。

“你故意的吧?刚才那声程大人,叫得挺顺口。”

陈清书偏开视线,耳根迅速浮起薄红,硬声回答:“陈某只是就事论事。上车。”

说着转身去拿鞭子。

程安安挑了挑眉毛。

这小书呆子看得还挺透彻。

大周朝的人把长辈的面子看作天大,这人却能把“恶心”两个字用得这么顺溜。

她转身单手撑住车板,腰腹发力,利落翻坐上去。

“坐稳了!”

陈清书甩动竹鞭,老牛迈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城外驶去。

而与此同一时间,街上酒楼的包厢里。

程婉君推开木窗,看着牛车在街尾消失,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终于把程安安这块最碍眼的绊脚石,结结实实地踢进了那个拔不出腿的烂泥塘里。

半个月前,她反反复复做梦,梦很碎,好多地方都烂成一片模糊。

但有几个画面却清晰得像有人拿刀刻在她骨头上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梦里,程安安这个卑贱的庶女,不知走了什么通天的狗屎运,在城外的破庙里,竟救下一个浑身是血的贵公子。

再后来,这位贵公子身份显赫,伤好之后,直接派了八抬大轿登门求娶。

程安安披红挂彩,一跃成了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侯府正妻。

后来甚至还得了皇帝亲封的诰命,回乡探亲,连现任的知府夫人见了她都要满脸堆笑地避让。

而梦里的她自己呢?

只看见满眼的灰墙土瓦,一双永远洗不完的油腻粗碗,以及男人输钱后没完没了的咒骂。

凭什么?!

程婉君当时从梦里惊醒,一个庶女,凭什么踩在她头上?

好在老天终究是开了眼的。

就在前几日,她借口去城外的报恩寺上香,故意使性子甩开了随行的丫鬟,一个人偷偷摸进了后山那片没人去的荒林里,提前救下了流寇追杀、身受刀伤的侯府世子赵如风。

世子缓过一口气来,临走前解下腰间那块带着体温的双鱼玉佩递给她,郑重承诺日后必有重谢,一定会派人登门报恩。

一想到梦里那身闪着金光的诰命服,程婉君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上涌。

那场破碎的梦里还有一截模糊的画面:陈清书这个穷鬼秀才,一直病病歪歪的,似乎没活太久就咽了气。

既然如此,那就让庶妹顶上这门亲事吧。

嫁给一个注定早死的穷秀才,克母的名声再背上一个克夫的名声,在漏雨漏风的茅屋里熬干最后一点念想。

这才是她该有的下场。

程婉君长长护甲贪婪地在温润的玉面上来回摩挲着,眼神得意,

“安安啊。”

“你就认命吧。这诰命夫人的福气,你享不起。姐姐就大发慈悲替你全享了。等日后姐姐进了京城封了诰命,若是心情好,或许打发下人却给你送几个吃剩的白面馒头。”

另一边,

牛车碾过黄土官道,城池里的脂粉闷气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程安安盘腿坐在两口破木箱上,后背倚着车辕,惬意地眯起眼晒太阳。

在末世十年,能见着阳光的日子屈指可数,这次算是因祸得福了。

她换了个舒坦的姿势,手肘搭上膝盖,盯住前面赶车的陈清书。

书生脊背绷得笔直,右手虚握竹鞭,隔着几丈远才往空气里甩一下,连牛皮都没挨着。

“我说,照你这赶法,天黑前能摸进你家大门么?”

程安安摸出一枚从程府厨房顺来的生萝卜,擦了擦,咬得咔嚓作响。

陈清书握鞭的手顿住,头也不回闷声道:“老牛年迈,受不得暴打。天黑前自能赶回清河村,程姑娘莫急。”

“按了婚书手印就是一家人,叫什么姑娘生分,叫娘子,或者叫安安。”

程安安噗嗤笑出声。

陈清书脊背肉眼可见地收紧,脖颈后头那截白净皮肉瞬间变得红温。

憋了半天,他从齿缝挤出一句反驳:“礼数不可废!尚未行过三书六礼拜过宗祠,岂能由着性子胡乱称呼。”

程安安嚼着萝卜,嘴里含糊不清:“昨晚在房梁上,你贴我怀里的时候,怎么没念叨三书六礼?”

陈清书险些把手里的牛鞭扔出去。

他别扭地把脸侧向另一边,只留给程安安一个红透了的耳廓:“荒唐!当时……那是权宜之计!若非情势所逼,陈某何至于与姑娘逾矩至此!”

“行行行,权宜之计。”

程安安几口咽下萝卜,“反正人我是吃进嘴了,反悔也晚了。你那地里到底几亩田?土质怎么样?挨不挨着活水?”

陈清书没料到她话题转得比翻书还快,怔了怔,老实答道:“当时分家时,分得薄田三亩,荒坡两分。土质多沙砾,收成……收成不太好。水源倒是有,村东头有条清河,只是灌溉需挑水上坡,耗费人力。”

“明白了,纯纯的贫瘠地。”

程安安三两下把剩下的萝卜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泥屑。

不过,沙地好啊。

沙地透气排水,在末世里,她用来杂交抗旱马铃薯和耐寒红薯的试管株,最喜欢的就是沙质土壤。

只要木系异能温养得当,沙土里长出来的块茎比黑土地里的还要瓷实。

陈清书转头飞快地扫了她一眼,见她脸上真没有半点世家千金该有的怨气或者嫌恶,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也越发疑惑。

程家的二小姐,他虽没见过,但也实在想不到会和程婉君那个娇小姐相差竟然这么大。

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女子,怎会脱口问出土质如何、有无活水?

不过,木已成舟,退无可退,眼下只能先带回清河村看看,若她真能如她所说安心度日,他便认下这荒唐的夫妻名分。

若她另有图谋……陈清书眸光渐冷,攥紧了手中的鞭子,默默加快了车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