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真见过

一团白气在柜前凝起。

梁述拉住孟夏的小臂,踏云退开,长剑已同时出鞘。剑上白芒照亮了柜后的梦影,直指灰夹克男人。

“白石门梁述。把你的术法停了!”

男人眼神微变,托起铜钵,口中咒音骤急。

呜——

一股阴风从钵口涌出,扑向梁述。风里层层叠着人脸,前面的还在哭,后面的嘴已经张开,发出的声音却细得像婴儿。

梁述剑芒一盛,迎风斩下。

灰影应声分开,哭声却没有断,反倒穿过剑光,直入灵台!

他脸色骤变,想守住心神,脚下的云气却先散了。剑芒随之一暗,整个人跌在柜旁,肩膀重重撞上椅背。

铛啷。

长剑脱手。

孟夏赶紧扶住他,叫了一声,梁述的眼神却已经空了。

同一阵哭声也到了周衍耳边。

他默运《青阳经》,清气直透灵台。那些杂乱人声才要钻进来,便被青阳真气逼住,断断续续消散了。

眼前的铜钵、黑线,反倒看得愈发清楚。

男人见梁述倒下,松了口气,目光再转向周衍时,却多了些戒备。

这一个竟还站着。

他指间黑线一抖,分出两缕阴丝,一缕缠住梁述手腕,另一缕贴向眉心,凝成乌光。孟夏刚将一道神念送过去,乌光便陡然一亮,将她挡在了外面。

“别碰。”

男人将铜钵护在身前,“我只想找条路。你们非要动手,现在先想想,怎么让他醒过来。”

周衍已拔出长剑。

“你也别动。”男人攥紧黑线,盯住他,“只要我收紧这根线,他可就醒不过来了。”

孟夏抬头,朝周衍轻轻摇了摇头。

“钵不能砸,里面还有被吞下去的精神。”

周衍看向梁述眉心。拘着魇、困着人的阴丝,都随那根黑线起伏,刀剑斩得开钵,未必护得住里面的人。

得先让他松开镇魇的符纹。

周衍又看了一眼墙上渐淡的山影。

“我见过那地方。”

男人托钵的手停住了。

孟夏也望了过来。

“那位老人不愿意给你看,我愿意。”周衍看着对方,“叫她引梦,你自己看,省得从魇肚子里乱翻。”

男人没有立刻答应。他打量周衍片刻,又看了看铜钵中混作一团的灰影。

雇主要的是药地的消息,扣下几个活人带回去,可拿不到钱。况且这年轻人一直没被哭声扰乱,真逼得他出剑,自己也得多费手脚。

“你真见过?”

“我可以把见过的都给你看。”

孟夏缓缓站起,“他肯主动回想,就能看清。你先松开镇魇的符纹,让它顺着梦找过来,别强夺。”

男人犹豫片刻,终于松开半圈黑线。

钵口符纹疏开,几团灰影探出头来;梁述眉心的乌光,却仍被他攥在指间。

“剑放下。”

周衍将长剑归鞘,搁到椅边。男人还不放心,伸手拿走,放在柜台另一头,这才朝椅子一指。

“坐。”

周衍坐下,最后看了一眼孟夏。

“只看我给的这一段。看完了,叫醒我。”

“我记得。”

她取出玉铃,清音一响,周衍便闭上了眼。

一缕梦影从她指间流向铜钵。

钵中的魇仰起头,贪婪吞吸着,又从口中吐出灰雾。雾气沿墙铺开,溪水、湿叶、两道相对的石崖,渐渐显现。

明明柜台还横在面前,白墙却仿佛退到了群山之后,连泉边的红脉草叶,也一根根看得分明。

男人不说话了。

他盯着墙面,呼吸都轻了些。

半截石桥从眼前晃过,水底露出乌青鳞片。随后是一声急促的呼喊,山石猛地颠倒,画面便模糊了。

周衍守着自己看过的那一段,没有再想别的,等着孟夏唤醒。

男人却皱起眉。

“往前。怎么到这里的?路呢?”

孟夏抬了抬手指。山景重新铺开,溪水、石桥、红脉草叶,又依次出现。

连山石翻倒的顺序,都分毫不差。

男人忍住火气,将铜钵放到柜上,探身看向墙面。

“他给你看的那一段,全放出来,我自己找!”

孟夏依言一引。

山景缓缓缩小,两侧多出一道方正的黑边。黑边上泛着微光,旁边是一截手掌,一根拇指按在边缘,比那座山还高。

男人盯了两眼,脸色变了。

“手机?他是在手机上看的?!”

“是啊。”孟夏道。

“叫醒他!”

叮。

铃声刚落,周衍便睁开眼,仍朝他笑了笑。

“我确实见过,也没说是亲自去的啊。”

看了半天老人捡钱,又看了半天别人看视频。

男人额角一跳,“你找死!”

他猛地收紧黑线,重新托起铜钵,想将魇拘回来。

孟夏却已并指一挑。

墙上的山影倒卷而下,没入铜钵。几只正在吞梦的魇一时分不清虚实,竟一头钻进了那片泉水里。钵沿的阴丝随之一滞,梁述眉心的乌光也晃了一下。

几乎同时,孟夏另一只手推向剑鞘。

周衍脚下已起青云。

云气托着周衍掠过柜角,他接住长剑,顺势拔剑出鞘。身形仍在上升,银白剑气便已脱刃而出,直斩那根缠在男人指间的黑线!

空鞘落在柜面上,轻轻一响。

男人张口,喷出一蓬黑气。

尖叫声陡然炸响!灰影迎着剑光扑来,尖叫却像直接响在灵台之中,想叫他与梁述一般,连术法也维持不住。

然而青阳真气流转,灵台始终清明。

连周衍脚下的云气,都没有散。

男人终于变了脸色。近在咫尺,同样的入神邪咒,那年轻人的气息却没有半分紊乱,反倒是自己的阴气被青光照得不断消融!

这人莫非是哪家大派的真传?

有这本事,还坐下给自己看手机?!

嗤——

剑气穿过黑雾,两截手指连同绷紧的黑线,一齐落了下来。

铜钵咚地落回柜上。

他痛叫着想退,周衍已从云中落下,青霞笼住柜边。男人刚想再施法,伤口中残留的一缕剑气却发作起来,震得他经脉一痛,聚起的阴气也散了。

周衍的剑锋仍指着他。

“这回,能好好说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