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梦五十八

“工钱可以再谈。”周衍笑了笑,“先问问你爷爷,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当面请教。”

“我回去就问。他腿还伤着,不过在家见个人,应该不妨事。”

说话间,后巷响起脚步声,许老板举着手电进来了。

白光从翻倒的货箱上扫过,照到满地碎纸,又照到墙边坐着的三位。她停了一会儿,最后将光照在姚安脸上。

“就是你,借我的马?”

姚安赶忙站起来,“我认赔,咱们好好商量。”

“我扎匹马,劈竹子、蒙纸、画花,要费多少工夫?你一声不响弄得满院子跑,还伤了伙计。你怎么不连柜台里的钱也借走?”

姚安脸上挤出笑,没有答话。

邵平赶紧递上雇佣的消息,小满也在旁边解释。许老板听完,气得瞪了姚安一眼,“合着从他们到我,你一个都没落下?”

周衍见事情已经说开,便提剑走向那两只竹笼。

红绳上的符光还亮着。纸魇伏在笼底,察觉有人靠近,藏在纸身里的阴气立刻向外涌,却被符纹截住了。

剑上白光接连两闪。

两颗马头垂下,纸壳迅速瘪了进去。周衍摄起残阴,送入铜盒,原本挤在角落里的几缕黑气又浓了几分。

六只,齐了。

另一头,姚安也把四百五十块转了出去。铜铃留下作押,余下的货物损失、伙计医药费,明早见了人再算。

许老板收起铃,仍气得发笑,“省纸皮省到我头上了。行,你明早可别再想着省这趟路。”

姚安看看箱顶的短刀,试探道:“那,我的刀……”

许老板从墙边拿来一把扫帚。

“先用这个。”

院子扫干净时,周衍又将各处翻查一遍,确认没有游散的阴气,才收剑入袋。

说好的一千二到账,封门符也还给了许老板。他将短刀交还姚安,几人一同往外走。小满在门口停了停,仰起脸,细声细气地赔了个不是。

许老板看着它,“下回要开门,先问问门里的人。”

小满连连点头,这才追上邵平。

周衍骑车回家,连过河时的夜风都觉得痛快。铜盒在剑袋里,刚够买药的钱也到了手,今晚确实没白来。

见陶掌柜还在群里回消息,他便将一千八转了过去。

“明早来拿。”

这回总算不是明天再问价了。

洗漱过后,周衍把铜盒摆上桌,揭下封口的符纸。

六团残阴裹在真气中,接连没入气海。三足铜炉轻鸣,炉腹被马首般的灰影挤满,白焰从下方升起,满炉黑气顷刻消融。

炉底渐渐聚起一泓银光。

周衍没有犹豫,将灵机引向那半轮残日。

银光沿铜壁铺展,断裂的古篆一字字接续。原本隐在黑暗中的另一半日轮,也终于亮了起来。

轰——

神识中,云海骤然分开!

一轮青日悬在天地之间,日下道人盘膝而坐,周身百脉皆如通透的琉璃。真气自百脉汇入气海,在一簇青焰中淬炼,渐渐凝成一座道基。

第一滴真元落下。

青色光芒从道基透出,遍及周身,又与天地间的元灵之气相合,化成一层流转不息的罡气。

云中忽然传来哭声。

数不清的鬼影从黑雾里现身,身躯时聚时散,化作一道道阴气,直奔道人而去。最前方的一张鬼脸已经张开大口,口中黑线密布,竟想穿过肉身,直接缠住他的神魂。

道人没有起身。

罡气流转,青日光芒落下。那些钻向眉心的黑线,还没触及他便纷纷消融,藏在阴雾中的鬼影也被一一照了出来,再无半分藏匿之处。

他抬手,一缕剑气掠出。

黑雾从中分开,云里云外的群祟顷刻消散,只剩远处一重重山峰,沐浴在青色日光之下。

原来道基一成,真元便能引动天地元灵。

眼前云海散去,完整的筑基经文已浮现在炉壁上。

青阳罡气。

他方才亲眼看见的运功法门,此刻都随着经文印入了神识。从养脉、聚气,到引火入气海、淬炼真气,凝结道基,再没有哪一处缺漏。

周衍长长吐了口气,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松龄说,自己的经文值得继续练。

他也这么觉得。

更高处,御剑的人影仍然残缺。周衍看了一眼,没有着急,又将筑基篇从头到尾细细体会了一遍。

赤玉髓、百年火芝、青阳灵火。

三样东西,经文都写得明白。炉腹中的白焰仍然静静燃着,那是炼化残阴的炉火;修行所需的灵火,却得自己找来,依照法门纳入气海。

他取过手机,查过三样东西的消息,将求购发出去,这才往床上一躺。

脑袋挨着枕头,舒服得他半晌没想动。

脑海里却还留着那片青光照透的云海,越想,越有些睡不着。

他索性点开常逛的修行论坛,准备看看有没有合用的灵材。首页的一张照片,却先引去了他的目光。

今日最热的消息,是剑修岑青霄一剑斩开无归海雾墙,令一座失踪多年的仙城重见天日!

无归海的传闻,周衍从前看过不少。船一入雾,前后便辨不出方向,传讯法器里的声音也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有时潮水将船送出来,舱房、桅杆都好好的,里面却没有一个人。

如今,那堵吞没无数船只的雾墙,竟被人用剑劈开了。

周衍点开大图。两侧白雾高得像山,海水从中间涌过,尽头是一层层青色石阶,向上托着高墙与楼阁。

近处几名御剑修士,身影小得几乎看不见,唯有剑光拖在身后,像几根细细的银丝。

他把图放大,竟在城楼上看见一口悬着的巨钟。钟下的台阶通进雾里,不知有多少层。

城中有从前仙门留下的经殿、药园,这是传了多年的说法;如今几家仙门都往那边派了人,到底找到了什么,还没有确切消息。

评论里倒是已经有人进去了。

【闭关期间由家属代回:我叔父就在第一拨人里,城门会认剑诀,修为再高,剑诀使不对也开不了。他已经把入门口诀传给我了,想学的听下面语音。】

周衍点了一下,一个女人的声音立刻传出来:

“还不起来!上班要迟到了!”

底下吵成了一片。有人问究竟哪一句是口诀,有人说照着喊了一遍,他爹已经提着拖鞋过来了。

周衍笑着关小声音,将前面那张仙城照片存了下来。

第二条热议,是云台论剑又延期了。

这场大会一百年才办一次。上一届还在台上称兄道弟的人,再碰面时,身后可能已跟了一群徒子徒孙。周衍看过几段留存下来的影像,剑光纵横天际,台下望去,连出剑的人在哪里都未必看得清。

可日子好定,人实在难凑。

原定出剑的七位修士,有五位还在闭关。前去相请的人,隔着护关阵法问了半天,只得了一句话:

出关了再说。

下面有人问,再过十年能不能开。另一个回他,不如去替那五位前辈敲敲门,敲成了,这一届可以先比给他看。

周衍翻过这条,下一张图上,又有云海仙山。

“今夜仙山游,五十八元起。”

原来是家梦境小馆的广告。入梦登仙山,看云海,游宫阙,一觉醒来,照常上班。

大修士才把海上的仙城找出来,这边连晚上去哪座山都能选了。

店就在同一条街,叫“眠云小馆”。周衍从前经过门口,看见垂着纱帘,还以为是家做按摩的。

评论里,一条抱怨被顶到了前面。

【我白天爬了一天梯子,晚上花钱做梦,你还让我爬山。能不能叫那几只鹤下来接一下?】

周衍笑了,正要翻过去,又停下了手。

梦里能使剑么?

今夜在纸扎铺,他都是先乘云升起,再催发剑气。若能在飞遁时照样催发剑气……

他点进私信,问能否演练法术。

店家回得很快,说要先看他想怎样练,离得近,可以带本册子过来讲。周衍报了地址,没过几分钟,外面便响起敲门声。

“这么近?”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套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淡杏色衬衣、深绿色长裙的年轻女子,臂弯里夹着一本硬壳册子。气息不弱,大约与炼气八层的修士相当。

她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支木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旁。眉毛秀气,眼尾微微上扬,一双眼睛在厅里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册子封面印着一树金色小花,随着她抬起手,在灯下细细地闪了一下。

“你好,我叫孟夏,眠云小馆的。”

她笑着扬了扬册子。

“刚才想订一场练功的梦,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