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黄雀在后

“太后说的,是明面上的,而我想听的,却是私底下的。”她从发髻上拆下一只圆润的珠钗,在手里掂了掂:“你只需告诉我四个字,内容你来定,不能胡乱应付了事,说完,这支珠钗,就是你的,本宫说话算话。”她波澜不惊的样子,与将要发怒的霍成君有几分相似,红儿陡然生出几分怯意,一时不该如何作答,流风见状插话,推波助澜:“你若是不说,我们在这里,四下没人的,往你身上扣什么帽子都得心应手的很。而太后那边,大不了换一个人出宫呗?红儿,据我所知,你现在在长乐宫的处境,也不如从前了吧?”

红儿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了,四下瞧了瞧:“噗通”跪倒在张悉鱼面前:“娘娘可不要唬奴婢,奴婢孤身一人在这宫中,往大了说是想混口饭吃,长长见识,往小了说去,也就一条贱命了。”

张悉鱼放下心来:“本宫也是底下爬上来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做了小命难保。你一个小小的奴婢,难道还能比过我这个日日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我只要你四个字,红儿,以你的聪明才智,说个朦朦胧胧、云里雾里应该不难吧?”

“就是,娘娘若是要为难你,还用费尽心思要四个字么?”

红儿想自己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听从张悉鱼的,说个半明白半不明白,糊弄过这一次。

她清了清嗓儿,小声道:“螳螂捕蝉。”

流风皱了皱眉头,看向张悉鱼。

张悉鱼点点头,一手把珠钗插到红儿发鬓之中:“你走吧。”

红儿站起身,死死咬住嘴唇:“娘娘可莫要说见过奴婢。”

张悉鱼摆了摆手:“本宫自有分寸。”

红儿这才放心离去。

回宫的路上,张悉鱼一直在默默咀嚼刚才红儿说出的“螳螂捕蝉”四个字,一溜念下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个没有说出来的黄雀,究竟指的是太后还是不敢再行差踏错的皇后?张悉鱼转了个弯,让流风带着她去别苑透透气。

流风走在后面忽然说道:“主子,奴婢有些话,想说出来。”

张悉鱼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流风,流风平时最老实,脑子又灵活,听她一言总归没错。

张悉鱼点点头:“但说无妨。”

“奴婢觉得红儿所说的,是另有人想加害霍婕妤。”

对啊!为什么她这个榆木脑袋一定要往太后和皇后身上套?皇后如今在后宫中没有什么实权,太后又闭关多日不能突然行动、打草惊蛇,那么唯一有可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的就是外人了!而且这个外人必须有最可靠的靠山,最能掩人耳目的身份……

张悉鱼迅速在脑中铺展出一副脸谱图,然后一个一个否定……

“娘娘,这人一定是霍府里的啊!”

张悉鱼自然知道这个,她眼风一扫示意流风闭嘴。

流风赶紧捂住嘴左右瞧了瞧。

张悉鱼首先想到的是漂泊在外的赵安卿,但她根本不需要一秒钟就把他否定了,赵安卿初入霍府的时候,因为长得清俊,气质清远,不问世事,一直被许多小婢子追着跑,但后来不知从哪里传的,他与小小姐青梅竹马,日后说不定要被老爷招为乘龙快婿。她们这些小婢子原本是不信的,因为赵安卿根本就是极其讨厌小小姐的,谁知后来……

谁知后来整个霍府,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把小小姐保护的那么好……那么细致的人……

至于那些管家管事,都是小人物,拖家带口的,进宫都是妄想,更何况加害他人。

张悉鱼走到花树下稍作休息,日光倾城迷人,她用帕子点点额角的汗意。她的孩子还没长大,不过这已经让她有点吃不消了,以前做暗卫的时候。虽然每日每日活的没有盼头,但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当护卫,现在呢?带着这个小肉球,让她又惊又喜的,反而什么都做不好了。

“奴婢去给主子端一盅银耳汤吧?”

张悉鱼摇摇头。

因为她还在想,还在思考。虽然已经模模糊糊猜到谁最有可能,但是她不能确定这个举重若轻的人物有没有这个胆子……

“我说这是谁,一路心事重重的,原来是张婕妤。”皇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张悉鱼微微一惊,站起身,让流风扶着行了一礼。

许平君笑的和和气气,坐在她前面的石椅上:“本宫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亲得很,本宫以前有个妹子,长得跟你甚是相似。”

张悉鱼浅笑嫣然:“娘娘过誉了,能服侍左右是臣妾的福气,只是臣妾近来怀着身孕,不便常常去给娘娘请安……”

“无妨,你的身子,是永巷最最要紧的。只是本宫今日看你不大爽快,是怎么了?”

张悉鱼赶紧摇摇头:“想来是走的太多了,有些头晕,稍作休息便好。”

许平君似乎不打算放过她:“本宫看见你从下人房那边走过来,是不是被腌臜的东西冲撞了?”说罢,她斜了一眼一边垂手站着的流风:“你们这些做奴才的越来越没大没小了,那是什么地方,非要带你们主子去看看?小河流水什么的,桂宫没有么?”

流风赶紧跪倒在地:“娘娘教训的是,是奴婢思虑不周,让我们家娘娘身子不适,奴婢该罚!”

许平君教训到这里,张悉鱼就已经微微感到不对劲了,感情皇后也是循着自己来的,她现在怀孕了,脑子根本不够用,时不时还迷迷糊糊的,竟连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娘娘别为了下人气着身子,她的不是,归根究底还是我的不是,以后万不得去哪里了。”

许平君点点头:“本宫开始还纳闷,张婕妤怎么从那边过来了,现在知道是婢子的错,本宫也放心了,只不过今后还要张几个心眼,越矩、不该做的,都要远离才是。”

许平君叫来贴身的侍婢,吩咐道:“既然今天本宫撞见了,就要规矩规矩,张婕妤这两日身子不适,就不要走来走去了,每日叫人摸摸脉,下午的时候报到我宫里。再从我宫里拨两个人过去瞧着。”

张悉鱼眉头一皱,刚要婉拒,许平君就又说起来:“本宫知道,你为难,怕霍婕妤责怪,可她身为婕妤,也该知道你这一胎有多么重要,她若有阻扰,自然有椒房殿的人出来说话,你且放心吧。”

流风看张悉鱼有点沉不住气,就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让她先忍下来,别惹怒皇后,派个监视是小事,要是变相软禁起来了,可就麻烦了。

张悉鱼沉下心:“那就多多麻烦娘娘了。”

“你不必如此,霍婕妤照顾不到的,自然由我这个皇后照顾。”

说罢自己想说的,许平君不想多逗留,站起身离开。

张悉鱼烦闷不已,干脆送走这尊瘟神后,自己另选了一条小路走。

“娘娘不必自责,都是奴婢不够细心,没有早些发现她们。”

“你也不必自责,我如今身怀六甲,不比从前,否则也不会被白白将一军。”她这才反应过来,红儿方才说的“黄雀在后”,原来不止一层意思。

她一直跪在她面前,自然能够清楚看见她身后的种种……

这个小婢子,一肚子的坏水,心思又如此缜密,真是不能再留了……

张悉鱼当下回宫,写了一封密函,让心腹连夜送入霍府。

一切都不能再坐以待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