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回忆
云回到桂宫,第一件事就是问成君关于张悉鱼的事情。
“人看着不是很伶俐。虽然做过几年暗卫,但还是不能全部放心。何况,等着她的不是刀山火海,若是我今后得不料势,或者做了什么难为陛下,陛下只怕会把她宠到天上去。你今日也见到了,张悉鱼的容色,不逊色别的女子半分。”
云想想:“我刚刚还去见了见,嘱咐了她几句,那姑娘看着吓得不轻,小姐何必刚刚作出那样严肃冷厉的样子。”
“吓到你们了?”成君扬眉轻笑。
云抚抚心口:“奴婢以为小姐看不上她,心脏多跳了好几下。”
“行了吧你!”如烟掀帘子走进屋:“真是大文章,小姐如今还能把你震成这样呢!”
云白她一眼:“刚刚你对姑娘阴阳怪气地说的什么话,小心以后她记仇。”
如烟冲云做了个鬼脸儿:“我看未必。”
“你们都少说两句,一个个跟鹦哥似的。”成君自己倒了杯参茶喝着:“我对她严肃是因为她的旧主是爹爹,我若不气场大一些,怎么压得过她。而且给个下马威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她起异心的时候会多忌惮我两分……要不是我生不出孩子,谁会傻到盛宠的时候分宠——这种做不好会至此断了夫妻情分的事。而且啊!最怕养虎为患,最后倒霉的是自己……”
“唉。”成君叹了口气儿:“今天屋子里熏得什么香?闻得我头疼,你们在这里给我通通风,我去廊上坐一坐……”
“那小姐我跟着你吧。”如烟赶紧蹦出来讨好。
“行了行了,就我自己一个出去。”说罢,成君站起身,去一边扯过披风披上身,一个人掀帘子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云和如烟大眼瞪小眼……
“都怪你说了闹心的话!”云撇撇嘴。
“还不是你这个木头不会活跃气氛!”如烟“哼”了一声,跑去开窗通风。
“我木头?那你就是榆木疙瘩,跟了小姐这么久,就是不会说话!”云跟如烟向来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拌起嘴来瞬间觉得生活有滋有味了。
如烟气鼓鼓地灭了香炉,找了个墙角坐下去:“我榆木疙瘩,我榆木疙瘩怎么能看出来小姐是为何自个儿出门的。”
“好么,我不知道!”云走到如烟面前,直挺挺一站:“还不就是……”
如烟瞪了一眼云:“你嘴上有没有把门儿的?”
云赶紧捂住嘴:“死丫头,你故意让我说的。”
“哼”如烟往墙上一靠:“就是故意的,你能奈我何?”
云捂住头,沮丧的表情呼之欲出:“祖奶奶,我能怎么招你?打你骂你还是把你赶出宫去啊?”
“知道自己没能耐就行了!赶紧盯着张悉鱼去吧!别让她给小姐心里添堵!”
“唉!我担心的可不是现在,若是最后一切都成了,才真是要担心小姐的时候。今日光是见了见人,小姐就已经焦虑急躁万分了。”
“废话,你夫君分给别人你心里暗爽啊?那不是脑袋塞了驴毛么?”
“噗……”云哭笑不得:“你这人真是粗俗!”
“我粗俗,是因为心直口快,率真,我可没你们脑子里那么多弯弯道道,所以我现在不是小姐心中的焦虑,也不是你心中的担忧,而是无奈!是非常不愉快!”如烟捶了捶麻木的双腿,一脸不苦闷。
“你说得对,如烟……”云忽然没了兴致跟她拌嘴:“那我们要不要去请一请陛下?”
如烟半晌摇摇头:“别去,陛下为何不来,你看不出来么?”
“不是小姐说的吗?不是为了安排张悉鱼的事情吗?”
如烟又摇摇头:“陛下不来的那一日,是长乐宫那位开宫门的日子,陛下为了小姐的身子,刻意在永巷做出冷落小姐的样子,这不,多少天了,都没有太后的消息。太后心知扳不倒小姐,所以盼着的只是让小姐自生自灭,孤独终生,以报先帝之仇。现在她最是开心,自然不会对小姐步步紧逼。而椒房殿的皇后……只怕因为公子的事,更不会主动招惹小姐,而太后若知道了皇后与小姐之前的绸缪,呵……恐怕再难与皇后联手了。”
“陛下为了小姐,真是心力交瘁。以前小姐见不到先帝的那份相思之苦,此时可要陛下统统吃尽了。”云叹息。
“我看小姐也吃着相思之苦,只不过不承认罢了。”
“你是说……”
如烟缓缓点头:“我们其实都想到一处了吧!云。”
云慢慢坐到如烟对面:“如果真是两个人都暗生情愫了,对小姐未必是一件坏事,小姐要找先帝的事情,能自己先放弃,自然是最好,但小姐要一直不承认已经对陛下动情,放不下找寻先帝的事情,最后只能是两败俱伤……这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
“真是命中注定!想当年公子日日陪伴身侧都为让小姐动情,陛下不过一两年就让小姐在乎如此……”
“唉!”想到此,云也无限头疼。
“好了,不去想了,事情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就算小姐日后能改变主意,生孩子的事也是一刻都不能耽误的!”
如烟蹦起来:“我去看看小姐,你把窗户关起来吧!另外,香炉别再填香了,搞不好就成了添堵。”
云点点头:“知道了,你去看看小姐吧。”
成君在长廊上坐了很久很久,脑中胡思乱想,没有得到片刻的安宁,后来如烟来劝她回屋,也被推拒了。
“我想坐一会,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如烟只好点头:“那小姐多批一件衣服,小心着凉。”
如烟把手中拿着的衣服披在她肩上。
“我去园子里逛一逛好了。”成君站起身往园子走去,只剩下如烟一个人站在原地叹息。
园子中静悄悄一片,只有风吹过竹林,竹叶摩擦的“沙沙”声。零星的园丁松完土往回走,碰见了成君就停在原地行礼问安。
她踩着石子路,就想起与他初见的那个晚上。他整个人隐在黑夜中,有刘弗陵的身形,却明显更加温暖更加有力。他对她幼稚的一番理论,对她舍不得放下刘弗陵的那一番理论嗤之以鼻,还口口声声地教育她:“要知道,适者生存,苟活永远不是办法。”
“噗……”成君不禁失笑,那时候的她是个未经人事的小丫头,张口闭口除了“爱”就是“真情”。
对了对了,她就是在这个地方丢掉头发上的白玉簪子的。
然后被他捡到……
想到这里,成君的脚步一停,脸上顿时飞出两朵火烧云。
那日花架下他给她插簪的一幕渐渐在眼前清晰……
园中凌宵已败,她独立亭头,望向花园之景,脱口而出:“海水梦悠絛,君愁我而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不知身后飘俊朗的声音,单吟这《西洲曲》的前部,念得极有韵致。
她回眸,眼前那一抹浅浅的品红色小花绽放,仔细看,原来是一人手中花,面前这锦衣华服,风度翩翩之人,便是那日被自己错认的刘病已,刘询。
他从何而来的凌宵花,寄“江北”?
成君谦然取扇掩面,礼毕,缓缓开口道:“感君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刘询眸中尽是笑意,轻快地回道:“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亦真亦假的话使成君一窘,退后两步,飞快地望了他一眼,正色道:“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刘询宛尔一笑,恬然瞅着她说:“此为《杨柳枝》。”
词为柳氏所作,作与错别多年的丈夫,最终二人终成眷属,她却一个不小心……
成君绕过他便要走。
刘询仔细收了花,低音言:“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他道:“不过是坑笑,何必当真!”
成君放下小篮子:“我哪里当了真!”
刘询抿唇一笑,将花从她身后插入成君的发髻之中,成君一惊,待回身,两人距离已不足一尺,成君望着他,面色沉静地说:“凌宵插髻,也并不是最好看得。”
“我瞧着甚好。”刘询一挑眉,眸中闪闪灼灼:“鲜花自当配佳人,莫不是凌宵素牡丹也使得。”
成君想到此处,不禁用手找了找头上的各种珠宝玉器,发现今日没有带玉簪后,眼眸中明显滑出一丝惆怅。
园中顿起一阵寒风,成君不禁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叹息道:“真冷啊。”
她一步一步走向园中那个美人榻。
脑海中的回忆却并没有止步的意思,然后怎么样了?对了对了,是刘询去上官小妹那里保她了吧!要不她怎么能轻易出宫,最后还沦落到刘询的府上……
可她那时候谁都不信,倔得像头牛,尤其是一直对自己忽冷忽热的、莫名其妙的刘询,更是让自己厌烦至极。
明明被人家救命,还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一点感恩都没有,日日给刘询看的都是脸色。
成君摇摇头,这些劳什子的事情她现在想起来,就生出无限懊恼,真想立刻找神医要后悔药吃。
不过……
成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顽皮的笑容——不过……就算这样他也从未改变过,好像对她好,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