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真言

刘询笑了笑,敲敲她的额头:“你伶牙俐齿,我同你争论,反而失了皇帝的体面。成君,今日外面寒得很,你这里可有酒?”

“酒?”成君想了想:“有是有,浅酌几杯无妨,我看你平日不进酒水,要是喝多了明日会头疼,就让云把存给重阳节的酒酿取出来吧。”

刘询应道:“别有一番风味,今日喝的就是心情,不会很多。你可愿陪我浅酌几杯?”

成君一挑眉:“我当然要陪你喝两杯了,总不能把陛下晾在一边独饮独醉吧?”

刘询笑起来,面颊两旁酒窝浅浅,显得如玉温文:“有美人有酒,我还真是潇洒恣意。”

“这不算潇洒恣意,我们以后有时间了,要去江南坐画舫游湖,晚间在湖畔听一曲琵琶,对月饮一壶竹叶青,然后一醉到天明,凡尘俗世,记挂牵念统统抛到脑后。”

成君悠悠起身,去问云要来了酒酿,她一手执壶一手握着两个瓷杯转身走来,铛铛放到桌案上,自己则跪坐在刘询对面:“你说我想法如何?”

刘询望着她,眼神温柔缱绻,带着往日不同的温煦:“你想法很好,不难实现,等我了却了这一阵的事情,你身子好转一些,我们就下江南转一转。”

成君给两个瓷杯添上酒酿,清酒水,香味却十分浓郁,浅闻就已深深醉人。

“好。”她端起酒杯,朝他嫣然一笑,这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衬得那张小脸俏丽活泼:“这一杯成君先喝,敬陛下刚才的承诺,莫要忘却。”

她未等刘询说话,就抬袖一挡,一饮而尽,最后还冲他倒了倒杯子,真是一滴不剩,十分干脆。

刘询最喜欢成君这份爽直,自己一仰头就是一杯,酒入口中,只把外面万千寒冷都化作了绕指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怎会在小女子面前失了信誉。”

两个人酒过三巡,话不多,只是相互对望,一眼胜过千言,十分的默契。

“不能再喝了,我也是许久未饮,身子不同往日。”成君先败下阵来,推开自己的瓷杯。

刘询握着自己的杯子把玩,余光瞟向成君一张桃花面,她显然受不住了,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桌案上,就像他儿时养过的小白兔一样乖巧可人。

刘询下意识去抓住她的手。

一句话含在嘴里,含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成君,你可有一点点喜欢我?”

成君似乎并未听见,她闭着眼眸,好像陷入沉睡一般。

刘询摇摇她的手:“傻丫头,你为什么不说?”她曾经在他面前,狠戾地扬言要跟刘弗陵同死,绝不苟活。那时他气的简直要吐血,心想自己怎么会那么笨那么无可救药,拼了命也要把霍成君接出宫……

她要不就是在很好地掩饰,其实对自己一点情谊都没有。要不就是已经对自己倾心,只是……她并没有发现而已。

刘询自嘲地笑了笑,成君要是个那么容易移情的女子,自己也不会这么执着地紧抓她不放了。

刘询想到这里,整个人仿佛如堕深海,一点呼吸都困难。

“成君,你为何瞒着朕,你为何什么都不跟朕说?”刘询紧抓着她,因为内心的埋怨,手劲不自觉地用大,成君因为小手被抓的疼,**一声睁开眼眸,她环顾了一下,慢慢撑起身子:“我真的又困又累……”

“成君我问了很多问题。”刘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水,又是一饮而尽。

“我对你不好吗?我真想把这世上最美最好做珍贵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啊!可是你根本不在乎,你不要荣华富贵,你也不要名位地位……我刘询真没用,我只有这些东西了……是……刘弗陵是很好,你们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生佳偶,可是他没有机会了……老天爷不会让他再有机会拥有你了……成君,你是朕的,永远都是朕一个人的……”

他喝得太多了,多到口不择言……

霍成君却在此时完全清醒过来……

她望着刘询,刘询却没有看她,他只是不停地酒入愁肠,也许是刚刚的话分量太重,成君一时没有力气出手阻止他醉酒。

“你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我说出来呢?我不是浪蕊浮萍的女子,要忘记一个人真的是很难,可那不代表我连感激是何物都不懂。刘询,我想自问我爱你吗?可我不能自问,因为……因为这一切本来就是计划,是计谋……”

刘询拿酒的手顿了顿:“你醉了,成君。”

成君握住他的手,重新趴伏到桌上,又一手玩着不远处的酒杯:“我们都醉了,但也许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清醒的人。”

刘询手掌的温暖是她现在最渴求的,最需要的,她不能放开,也舍不得拱手让给别人。

“我记得我以前有一个理想,就是下辈子嫁给你,让你每日每日在我吃饭的时候,都会温柔地夹菜来,都会问我:‘好不好吃,你要多吃一些才能健康啊。’,现在,我嫁给你了,是用的我的下辈子,也是全部的我。刘询,你要宠我爱我护我才可以啊……你大婚的时候明明答应过的……”

刘询迷蒙中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肺腑之言,也许明日一大早起来就会忘记,可他现在一点也不焦虑了,也不难过了,只要她需要他就好了,爱与不爱,交给时间去衡量就好。

成君夺去刘询手中的杯子:“你肯定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才千里迢迢来我这里喝闷酒的是吧!我不怪你,因为我们都身不由己啊。你是皇帝,而我是陷在永巷,四面楚歌的婕妤。总有那么一日,你不用再小心翼翼,而我,也不用向任何人低头……”

刘询朦朦胧胧地回道:“成君,我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那一天,就是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天。”

成君笑道:“你是让我当红颜祸水吗?”

刘询不再说话,也许是已沉沉醉去了。

成君摇摇晃晃站起身,把云和如烟叫过来:“陛下醉了,扶他到榻上吧!然后把这里收拾一下,重新焚上香,去去酒味。”

云收拾着狼藉一片:“公子嘱咐过了,让小姐不要沾酒。”

成君想到赵安卿,心中一紧:“陛下八成是知道了哥哥的事情,云,你明日去医馆,让哥哥一切小心,什么都不如保命重要。”

云比成君更是心疼心急几万倍不止:“奴婢知道了,明日一早就赶到医馆嘱咐公子。”

成君放下心,自己匆匆洗漱一番,和衣躺倒榻里面,拉起蚕丝被将自己紧紧裹住,然后往刘询怀里靠了靠,刘询习惯性地一手揽过来,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温暖突如其来,成君叹息一声,安静沉入梦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