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大婚·下

轿子进宫门的那一刻,成君有一种恍若重生的感觉。熟悉的宫殿不再熟悉,冰冷的大地不再萧索,从今以后她就是这宫中名正言顺的女人。

陵哥哥,你不会怪她的对不对?

成君抬起眼眸,看见前面骑着高大汗血马的刘询,他的身影朦朦胧胧中与刘弗陵重合在了一起。

成君赶紧摇摇头,强自按下心头的那一丝疼痛。

霍成君,你不能再做梦了,你不能再无所畏惧了。

成君坐在凤鸾春恩车上,后背直挺挺地,生怕弄乱发髻和婚服,前面马上的刘询顾盼连连,好像她能瞬间消失一般。

刘询每一次侧身回头,都能看见成君不同的表情。

“看什么看?转过去!”的怨气。

“我很累很累。”的可怜兮兮。

“怎么还不到?”的烦闷无奈。

没有新嫁娘的羞涩和不知所措,她正常地仿佛不是在结婚,而是走自己应该走的过程。

掩盖住知道这些的失落,刘询想起自己十六岁迎娶许平君时的样子。张贺好不容易帮他讨来的媳妇,有浅浅梨涡的女子。

她坐在那里,可以笑得很腼腆娇羞,就像清晨花瓣上第一颗露珠,单纯洁净没有瑕疵。

他本以为这样的许平君会一直陪伴者自己,可他想错了,她慢慢变得焦虑、多疑,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已经不再相信他。

而霍成君不一样,他们从第一次不愉快地遇见开始,就已经明白了彼此的用意。试探了一年又一年,他不知不觉地陷进去,无法自拔。而她也按着既定的命运,缠绵于一个本来不属于自己的帝王,最后受伤消沉,然后振作面对接下来的人生。而这些又昭示着,霍成君命里就是应该属于他的,属于刘询的。

到了未央宫宫门,刘询下马接下成君,未央宫中准备好的许平君,梳理了一下,匆匆赶出来。

她站在最高的地方,看着自己的丈夫娶到这倾国倾城的女子。

心中的酸意和不甘如波涛翻滚,她死死抓住侍女搀扶的胳膊,紧到侍女轻轻喊疼,才不得不松开手,而松开手的许平君,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好好站着,她甚至想哭着从这未央宫的高台上跳下去。

起风了,成君的嫁衣被风扬起,发上的步摇和凤鸾春恩车上的铃音,就像是索命铁链的碰撞,一下下击打着许平君欲碎的心。

她远远看见刘询嘴角的一抹笑意,那是跟娶她时完全不一样的笑意。那时的他是清俊无双的翩翩佳公子,对待她彬彬有礼、细致周到。而现在面对着成君的刘询就像是得到至宝一样的孩子,他的满足,他的欣慰还有双眸里闪动的激动,是多少年,她许平君都没有见过的!

刘病已已经死了,现在,那个人只是刘询……

只是帝王。

八抬大轿请进宫的,堂堂正正的――妾室,许平君环顾被红丝绸与红宫灯点缀的未央宫,呵,还有这国婚的礼制……

看来她和上官小妹都想错了,本以为刘询走形式的婚礼,却没有料到是这般用尽心意。上官小妹,你口口声声说,陛下不会太在乎霍成君的,你说过他介意她心中有刘弗陵的,可是?为什么她一点也看不出来?

殿侧,红儿小小的身影快速朝许平君跑来,她跑过去,跪在许平君面前,低声道:“太后娘娘有事嘱咐娘娘。”

许平君冷哼一声,垂下眼帘:“太后嘱咐了什么?”

红儿往下看了一眼,趁成君和刘询没有走到,赶紧说道:“太后娘娘不知今日婚礼堪比国婚,显然是陛下悄悄准备的,娘娘让皇后娘娘不必心急,她自有方法让陛下今晚去椒房殿。”

许平君一蹙眉,看见下面刘询往上瞧了瞧,许平君记住了红儿的话,赶紧打发她走,悄声说道:“你倒是大胆,不怕陛下来降罪!”

红儿看好了时机,说完上官小妹的传话,叩了个头,跑远了。

侍女搀好许平君,慢慢扶着她走下未央宫。

许平君弱弱扯起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成君看到许平君,看到这个曾经自以为是的姑娘,现在却是掩盖不住的焦虑憔悴。她心中没有痛快,也不解气。因为今日许平君的处境,也许就是她霍成君的明天。

如果刘询知道她进宫是为了刘弗陵,只怕她会更惨。

刘询侧头对成君说道:“皇后在这里……”

成君摇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就算皇后娘娘不亲迎,我也知道自己是被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刘询心中流过一阵暖流:“成君,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唯一,却是最重要的。”

妻子……

成君心中百味,不知是苦还是酸。

许平君穿着黛色曲裾深衣,没有多加修饰,站在成君对面,还仿佛是那个寻常人家的姑娘,而不是一国之母。跟她比起来,成君的雍容华贵就像盛开的牡丹,有鲜丽的妆容,清逸隽永的姿仪,证明着无上尊贵的环佩发饰。

许平君先对着刘询行了礼,又淡淡说了声:“恭喜陛下迎进新妹妹。”

成君定定望着许平君的脸,她就像是要哭了一样,说完话,然后不自觉地紧紧抿住朱唇,眼神飘忽不定,反正是不看霍成君一眼。

成君为难地瞟了一眼刘询,刘询递给她一个“就这样吧”的眼神,成君遂俯下身行礼:“嫔妾见过皇后娘娘,谢娘娘厚爱。”

许平君在听到成君轻灵柔和的声音后,浑身颤了颤,扶住侍女,轻声道:“免……免礼吧霍婕妤,从今以后你就住在桂宫,那儿……已经按陛下吩咐的收拾好了。掖庭中现在只有我们两个,霍婕妤今后应恪守宫规,不要沉醉于奢华,尽全心服侍好陛下,明白了吗?”

成君知道这些场面话,低眉顺眼地回答道:“嫔妾定尽心服侍陛下,恪守宫规,不沉醉于奢靡繁华。”

许平君说完话,抬眼望了一眼刘询,刘询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许平君诺诺道:“臣妾今日身子不适,先行回宫,就不观礼了……”

刘询知道许平君的性子,知道她心中是有芥蒂的,留在这里反而会另别有用心人议论,只好允许了许平君先行回宫休憩。

“皇后要多注意身子才是。”他嘱咐道。

“臣妾……多谢陛下关心……”许平君说完,匆匆带着侍女离开。

成君欠身行礼,恭送皇后仪仗离开未央宫。

刘询拉着她慢慢上台阶,一边走一边说道:“从未见你对谁这样低眉顺眼,就是霍光,你也是那臭脾气不变。”

“他是我爹爹,我是他现在唯一的女儿,他宠我,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是我丈夫,但也是天下之主,是高高在上的陛下,我对皇后恭敬,就是对你最大的尊重不是吗?你不希望我大婚之日就拽着皇后要跟她问一问,为什么你之前要把我的行踪通知霍府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碍眼啊?”

刘询忍俊不禁:“这就算了吧。我想要的女子,是一个真实的、活泼的的没错,但也不能太聪明太活泼。”

“你是说我不够聪明?”成君停下脚:“刘询,你必须解释给我,我哪里不够聪明了,你要是解释不好,我就不嫁给你了!”

刘询望着她气鼓鼓的小脸,气不打一处来,她怎么会有这么任性,结婚是儿戏么?

“成君不是你不够聪明啊!是你还……有点小。”

成君瞬间舒展眉目,变回那个跟衣装相称的温婉样子:“我们女子,永远不会气一个夸自己年轻的男子。不管他是不是真心的。”

“那现在,你是铁了心要嫁给我了?”

成君抬起脚,迈上最后一个台阶,然后跟着刘询转过身,面对着未央宫下的所有内外臣。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我的人了。我除了嫁给你,别无选择。而你除了娶我,也别无选择。我不希望我们的婚姻是悲剧,给所有人带来苦痛。陛下要的所有,我……都会尽一切力量帮助陛下,而陛下,也要答应,这辈子,不许欺我瞒我不信任我。”

刘询郑重地应允:“我以帝王的名义发誓,此生不悔。”

接下来就是进宫,礼成,然后成君回桂宫。

桂宫就在未央宫北,甚至比椒房殿离刘询更近一些。想起许平君说宫殿住所一切都是刘询安排的,看来许平君不止难受了几天,应该是狠狠地难受了一段日子。

成君被侍女扶进屋,一个人坐在床榻边上,望着远处的红烛发呆。

如果没有遇见刘弗陵,也许,多年以前,她就体会到了新妇的感觉。

打发了所有侍从,也让忙了一整天的云和如烟去休息,成君受不了木屐的坚硬,脱下木屐,直接一双玉足踩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刘询在未央宫接见霍光和一干内外臣,她偷得一时闲,私自做了决定,跑到梳妆镜前,卸下沉重的发髻和零碎的步摇。

她不在乎刘询会看到一个脂粉不施,衣着不得体的霍婕妤,因为他在第一次见她时,看到的,就是她的落魄狼狈和不修边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