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二百六十七(八)
官献瑶,字瑜卿,安溪人。执业於漳浦蔡世远、桐城方苞,称高足弟子。亦以杨名时荐,补助教。甫入学,上事宜六条於其长。乾隆四年进士,选庶吉士,充三礼馆纂修,授编修。九年,典试浙江。寻提督广西、陕甘学政,迁洗马。在关中求得宋张载二十馀代孙,嘱其邑学官教之。识韩城王杰於诸生,以为大器,果如其言。献瑶少孤,事母孝。自陕甘任满归,乞侍养。奉母二十馀载,母年九十乃终。抚爱诸子弟,修大小宗祠,增祭器,考礼经,遵时制以定仪式,立乡规以教宗人,置义租以恤亲族之贫者。卒,年八十。著读易偶记三卷,尚书偶记三卷,尚书讲藁,思问录一卷,读诗偶记二卷,周官偶记二卷,仪礼读三卷,丧服私钞并杂记一卷,春秋传习录五卷,孝经刊误一卷,文集十六卷,诗集二卷。
王懋竑,字子中,宝应人。少从叔父式丹学,刻励笃志,精研硃子之学,身体力行。康熙五十七年成进士,年已五十一。乞就教职,补安庆府学教授。雍正元年,以荐被召引见,授翰林院编修,在上书房行走。二年,以母忧去官,特赐内府白金为丧葬费。懋竑素善病,居丧毁瘠,服阕就职。旋以老病乞归,越十六年卒。
懋竑性恬淡,少尝谓友人曰:“老屋三间,破书万卷,平生志原足矣。”归里后,杜门著书。校定硃子年谱,大旨在辨为学次序,以攻姚江之说。又所著白田杂著八卷,於硃子文集、语类考订尤详。谓易本义前九图、筮仪皆后人依讬,非硃子所作,其略云:“硃子於易,有本义,有启蒙,与门人讲论甚详,而此九图曾无一语及之。九图之不合本义、启蒙者多矣,门人何以绝不致疑也?本义之叙画卦云:‘自下而上,再倍而三,以成八卦。八卦之上,各加八卦,以成六十四卦。’初不参邵子说。至启蒙,则一本邵子。而邵子所传,止有先天方圆图。其伏羲八卦图、文王八卦图,则以经世演易图推而得之。同州王氏、汉上硃氏易,皆有此二图,启蒙因之。至硃子所自作横图六,则注大传及邵子语於下,而不敢题曰伏羲六十四卦图,其慎如此。今直云伏羲八卦次序图、伏羲八卦方位图、伏羲六十四卦次序图,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图,是孰受而孰传之耶?乃云伏羲四图,其说皆出邵氏,邵氏止有先天一图,其八卦图后来所推,六横图硃子所作。以为皆出邵氏,是诬邵氏也。”又云:“邵氏得之李之才,李之才得之穆修,穆修得之希夷先生,此明道叙康节学问源流如此。汉上硃氏以先天图属之,已无所据。乃今移之四图,若希夷已有此四图也,是并诬希夷也。文王八卦,说卦明言之。本义以为未详,启蒙别为之说,而不以入於本义。至於‘乾,天也,故称乎父’一节,本义以为揲蓍以求爻,启蒙以为‘乾求於坤,坤求於乾’与‘乾为首’两节,皆文王观於已成之卦,而推其未明之象,与本义不同。今乃以为文王八卦次序图,又孰受而孰传之耶?卦变图启蒙详之,盖一卦可变为六十四卦,彖传卦变,偶举十九卦以说尔。今图、卦皆不合,其非硃子之书明矣。”其说为宋、元儒者所未发。
又考证诸史,谓:“孟子七篇,所言齐王皆湣王,非宣王。孟子去齐,当在湣王十三四年。下距湣王之殁,更二十五六年,孟子必不及见。公孙丑两篇,称王不称谥,乃其元本,而梁惠王两篇称宣王,为后人所增。通鉴上增威王十年,下减湣王十年,盖迁就伐燕之岁也。”可谓实事求是矣。同邑与懋竑学硃子学者,有硃泽澐、乔仅。
泽澐,字湘陶。少勤学,得程氏读书分年日程,寻序诵习。更学天文於泰州陈厚耀,能得其意,久之,有志於圣人之道。念硃子之学,实继周、程,绍颜、孟,以上溯孔子。有谓硃子为道问学,陆、王为尊德性者,复取硃子文集、语类读之,一字一句,无不精心研穷,反身体认,质之懋竑,懋竑屡答之。深信硃子居敬、穷理之学,为孔子以来相传的绪,穷即穷其所存之心,存即存其所穷之理,止是一事,喟然叹曰:“尊德性者,莫如硃子,道问学者,亦莫如硃子矣。”
雍正六年,诏大臣各举所知。直隶总督刘师恕欲荐於朝,使其弟造庐请,弗应。晚年得髀疾,然犹五更起,盥沐,观书至夜分不倦。诫其子光进曰:“圣贤工夫,正於困苦时验之。”疾甚,谓门人乔仅曰:“死生平常事,时至则行,无所恋也。”吟邵雍诗,怡然而逝,年六十有七。所著止泉文集八卷,硃子圣贤考略十卷。
仅,字星渚。少有气节。水决子婴堤,众走避,仅倡议捍塞,十日堤成。从泽澐受学,恪遵硃子教人读书次第。取硃子书切己体察,有疑辄质泽澐,时年五十矣。泽澐称之曰:“从吾游者众矣,惟乔君刚甚。”因举或问过时后学、语类训石洪庆语告之,仅益奋。乾隆元年,举孝廉方正,辞不就。与懋竑书,论学问之道凡再三。自谓向道晚,须用己百之功。闻弟卒江陵任,即日冒雪行数千里扶榇归。有潘某贷金不能偿,以券与之。疾革,曰:“吾自顶至踵,无一处不痛。惟此心凝然不乱耳!”命沐浴正衣冠而逝,年六十五。著日省录、训子要言、困学堂遗稿,汤金钊序而行之。谓其“学术刚健笃实,发为辉光,粹然有德之言”。
李梦箕,字季豹,连城人。年十五而孤。精进学业,崇向硃子,以孝友著称。其教人辄言为善最乐,人易而忽之。梦箕曰:“为之难,汝为之否乎?”人问之曰:“其乐何如?”曰:“不愧不怍,”“孰与孔、颜之乐?”曰:“熟之而已矣!”事兄如严父,抚犹子如子。每语诸子以气质之偏,使知变化。疾亟,谓所亲曰:“吾生平竭力检身,将毋有不及省者?第言之,得闻过而终,亦云幸矣。”卒,年八十一。
子图南,字开士。康熙六十一年举人。能世其学。初工诗古文,既而叹曰:“吾学自有身心性命所宜急者,可以虚名骛乎?”於是究心濂、洛、关、闽书,以反躬切己为务。居连峰、点石诸山中者久之。尝曰:“学者唯利名之念为害最大。越此庶可与共学。”与蔡世远讲明修身穷理之要,世远重之。雍正九年,吏部檄天下举人需次县令者先赴京学习政事,图南至,观政户部。以母病亟归,归先母卒,年五十七。雷鋐谓:“学圣人必自狷者始,图南庶足当之。”时邑人张鹏翼、童能灵皆以学行称。
鹏翼,字蜚子。岁贡生。八岁嗜学,十馀岁通诸经。塾师教以作文取科第,心疑之。熟读四书大全,忽悟曰:“心当在身内,身当在心内。”遂不仕。连城处万山中,无师。鹏翼年已四十,始见近思录及硃子全书。更十年,始见薛文清读书录。尝曰:“考亭易箦之时,乃我下帷之始。”盖俛焉日有孳孳,不知其老且耄也。所居乡曰新泉,男女往来二桥,道不拾遗。巿中交易,先让外客,皆服鹏翼教也。著有读经说略、理学入门、孝子传、历代将相谏臣三谱、二十二史案、芝坛日读小记。
能灵,字龙俦。贡生。好学,守程、硃家法,不失尺寸。乾隆元年,举博学鸿词。累举优行,皆以母老辞。年九十,兄弟白首同居。居丧以礼,化及乡人。能灵尝与雷鋐论易,主河图以明象数之学。其乐律古义,谓:“洛书为五音之本,河图为洛书之源。河图圆而为气,洛书方而为体。五音者气也,气凝为体,体以聚气,然后声音出焉。蔡氏律吕新书沿淮南子、汉书之说,误以亥为黄锺之实。惟所约寸分釐丝忽之法,其数合於史记律书,因取其说为之推究源委以成书。”他著中天河洛五伦说、硃子为学考、理学疑问。
连城理学,始自宋之邱起潜、明之童东皋,而能灵、鹏翼继之。力敦伦纪,严辨硃、陆异同。张伯行抚闽时,建文溪书院,祀起潜、东皋。后增建五贤书院,中祀宋五子,而以能灵、鹏翼配焉。
胡方,字大灵,新会人。岁贡生。方敦崇实行,处道学风气之末,独守坚确。总督吴兴祚闻其名,使招之,方走匿,不能得也。事父母,色养靡不周,而心常如不及。遇有病,忧形於色,药必尝而后进。夜必衣冠侍,未尝就寝。及居丧,藉草宿柩旁,三年不入内。先人田庐,悉以与弟,授徒自给。族□不能自存者,竭力资之。有达官赍重金乞其文为寿,不应;吏慑之,不应;家人告以绝粮,不应。乡曲子弟偶蹈不韪,有原就鞭扑,不原闻其事於方者。里中语曰:“可被他人笞,勿使胡君知。他人笞犹可,胡君愧煞我。”其从学者,仕与未仕,白首犹懔懔奉其教。虽困甚,终不入公庭。闻声向慕,以得见为喜,曰:“教我矣!”有以廕得官,则大惭曰:“吾未能信,得无辱我夫子。”方告之曰:“为官能不爱钱,致力於官守,有何不可?”其人卒不负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