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伤心之人

“完颜兀术”四个字一说出来,在场之人无不大吃一惊。南宋初年,再孤陋寡闻之人,对于这个名字也不会陌生,就算不知道当今天子是谁,也知道那个把皇帝赵构追的躲到海中的大金国将领。其时正是兀术最为辉煌时期,可谓权势熏天,王府之中的守卫自是森严至极,而这个孙不空竟然到他的家中避祸,就算身负绝学,但若没有过人的胆色,也不敢如此行事。

豹子头说道:“荷,真看不出你这老儿还真是贼胆包天!”

孙不空嘻嘻一笑,说道:“怎样,开始佩服我了吧,连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了!”

粉罗刹哼了一声道:“少罗嗦,快说正题!”

孙不空喝了口茶,说道:“我躲在王府里,不但每天看到一些女真官员和汉奸官员出出进进,还经常看见一些各族武士在王府献艺,其中竟有一些老相识,平时总吹嘘自己如何侠义,这时却竟作了鞑子的走狗,真是丢人!我说的那人只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小子,当时也没怎生注意,可今天竟在救火的现场看到了他,看穿着,竟像是薛家的弟子。”

此言一出,别人也还罢了,了缘师太腾地一声站起,问道:“这个薛家弟子叫什么名字?”

孙不空知道了缘师太乍闻竟有族中子弟私通敌国,心情激荡,以致难以自抑,于是说道:“影姑莫急,此事需得慢慢计议。刚才场面乱的很,我也没法查探他的名字。但我有一个好处,只要我见过的人,到死也不会忘了。明天见到,我一定指给你看。”

了缘师太长出了口气,缓缓坐下,说道:“薛家弟子虽是不肖,但却绝不容许作出卖国求荣的勾当。或许明天,贫尼也要破一破杀戒了。”

枯木大师开言道:“阿弥陀佛,杀机一动,十几年修为尽付流水。”

了缘师太道:“卫道降魔,终须一舍。就算自此难登极乐,深陷轮回又有何妨?地藏菩萨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枯木大师微微摇头,显然是不敢苟同,但此事不但涉及薛家的名声和江湖道义,更牵涉到国家利益,自己却也不便拦阻。

叶千江叹息一声,说道:“可惜我已成一介废人,当此生死荣辱关头,却是有心无力。”说罢咬牙闭目,显是内心痛苦至极。

众人知他心情,却是无从破解,一时默不作声。

过了良久,了缘师太轻声道:“这不是你的过错。你遭人戕害多年,能有今天,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现在该做的只有好好调理,以期尽早恢复,其他的事就不必多操心费神了。明天,天下英雄毕至,会有很多前辈名宿到来,谅那些宵小之辈难以得逞,到时自也请他们主持公正,为你讨回公道。”

叶千江摇了摇头,轻声道:“讨还了公道又如何?山河未改,人事已非。我真得倦了,累了,不想再在这俗世红尘中挣扎纠缠了!”

那些知道前因后果的中卫前辈听了他这话,知道他就算不是轻生厌世,却也到了看破红尘的地步,不由心里一阵酸楚。了缘师太更是难以自持,双目中已是泪光闪烁。

豹子头说道:“三郎别这么小儿女样子,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称心如意?就像老哥哥我,一辈子没讨到媳妇,没治下半份家业,不也活的潇洒快活吗?你若喜欢,到时咱俩一起伏虎驱豹,啸傲山林,岂不快活?”

这次粉罗刹倒是没和豹子头抬杠,点头道:“不错。到了什么山,就唱什么歌。每天锦衣玉食固然高兴,粗茶淡饭也能开心。”说着看了一眼萧逸农,接着道:“就像我们做女人的,能嫁个多金的美少年自是好事,但不小心嫁个粗蠢汉,有时也能安乐一生。”

萧逸农呲牙一笑,说道:“你老嫂子这话确实有道理。咱们男人也是一样,取个温顺善良的妻子定然快乐,但若没办法娶到个母夜叉,处的久了,却也乐在其中。”

粉罗刹一拍扶手,怒道:“老不死的,你想造反么?老娘跟了你,难道辱没了你了?”

孙不空笑道:“老嫂子,跑题儿了。”

粉罗刹愣了一下,笑道:“看我这脾气!没错,这老东西说的虽不入耳,却也有几分道理。”

孙不空道:“就是嘛!就像我这一辈子吧,文不成武不就,长得也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不也咬牙挺过来了吗。我干的虽是见不得人的行当,做得事却是无愧天地祖宗。我偷得都是贪官恶霸,取得都是不义之财,我一人却又能花多少?还不是都周济了那些穷哥们儿!所以说啊,就算到了最差的境地,也能做出最好的事情出来。”

枯木大师叹道:“诸位老友虽不是佛门中人,但说的话却都含有禅机。生世多苦,不经苦难,难有所悟。施主蒙难多年,虽有所失,将来或另有所得。”

林错听这些前辈一番话,虽说法不同,但却都有深奥的道理蕴含其中,连自己这局外之人的一些难解的心结,竟都不知不觉间解开了。

叶千江强颜一笑,说道:“多谢众位前辈!三郎知道该如何做了。”他勉力挺直了身子,一挑眉峰,自眼中又射出光华来,虽难有昔日的凌厉,却也不复刚刚的落寞了。

众人心道:“响鼓不用重锤,叶三郎毕竟不是凡俗之辈!”而了缘师太心中却道:“他真能就此放下吗?我也能就此放下吗?但放不下,又能如何?”

叶千江道:“明日接剑大典暗藏杀机,我虽不能亲力化解,却也不能坐视不理。”目视着了缘师太,说道:“影

师太,请问你的那半套剑法可觅得了传人?”

了缘师太微微一愣,随即猜到了他的意思,点头道:“数年前我已经把剑法传了她。”说着把紫衣少女拉到了让身边。

除了林错至外,其余人都已知晓紫衣少女的身份来历,都频频点头。粉罗刹道:“影姑实在有眼光,能觅到这样的传人,实在是好福气。”

紫衣少女面色微微一红,却仍是一语未发。

叶千江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向着林错道:“叶某能重见天日,全赖少侠所赐,但却深恨难以报答大恩!”

林错起身施礼道:“急人之难,是晚辈义不容辞之事,前辈何必如此客气。”

叶千江道:“本已大恩难报,实在不忍心再给少侠添麻烦!”

林错一愣,说道:“前辈何出此言?林错虽是初出茅庐,却也看出众位前辈都是一身正气,侠名定是远播江湖,能为前辈分忧,实在是晚辈之福。但有差遣,必欣然受命!”

叶千江点头道:“师太和众位前辈确实没有看错人,我若再客气,反倒不敬了。薛叶两家能百多年来称雄武林,除了先人传下的精妙武功之外,更大的原因是两家同气连枝、休戚与共使然。但近几十年来,两家却背离了先人遗训,虽表面一团和气,却是暗流汹涌,纷争不断,究其原因,无非是名利二字搅乱了人心。”看了了缘师太一眼,接着道:“十几年前,我和了缘师太怀着化解两家的矛盾的想法,斡旋于于两家之间,奔走于江湖之上,虽收效甚微,却也劳有所获。眼看着两家复合有望,却不料不测风波陡生,致使功亏一篑。我这次重返人世,恰逢接剑大典前夕,与其说是偶然,倒不如说是天意。在我昏睡之时,其实仍有微弱的意识,只想着有朝一日醒来,必将一雪仇恨,将我所受的诸般苦痛加倍奉还于害我之人。但及至醒后,发现物是人非,不禁大感失落,又生出弃世之心,想要彻底远离这是非漩涡。经过众位前辈开导,我又意识到自己这一走实乃不智之举。人可以不报仇,但不能不报恩。双亲已逝,亲恩终难报答,已成终生之恨。但家族尚在,国家尚在,很多厚待我的亲朋尚在,我又怎能弃之不顾?明日大典,若只是两家争一时之雄,虽不足取,却也无伤大雅,也就任由他去。若真有奸邪之辈,置祖宗社稷之不顾,作出引狼入室的勾当,叶某纵使舍了性命,也要一争到底。”他大病初愈,说了这一大段话,就已经耗损了大量的气力,不住的大口喘息。

林错暗暗点头,想着“人可以不报仇,但不能不报恩”的那句话,敬佩之情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