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车马之劫

林错闻听风声疾劲,暗暗惊异对方竟有些膂力。当下斜刺里穿出,回身反刺出一剑。

这一交手,林错发现对方真是身手了得,至少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不要说用不得假败,恐怕一个疏忽,就要真的落败了。初时的轻慢之意早已化为乌有,全神贯注地小心迎战。

其实林错心惊,却不知对方众人更是惊讶,都想不到在这偏僻的地方竟遇到这样一个少年高手,全都神色紧张地注视着二人的番方龙争虎斗,就连始终闭目不语的僧道都睁开了眼睛,仔细地观察着林错的一招一式,想看出其师承来历。

锦衣少年的确生于权贵之家,自幼师从名师习武,很是吃得下苦。和手下人动手过招时,如果发现对方有意落败,他便会大发脾气,狠狠予以责罚。若对方胜了自己,反而能得到奖赏,因此小小年纪武学就已颇有了建树。他的狂傲,源于显赫的身世不假,其中也有恃才傲物的成分在里边。和林错交手数十招,刀剑互击百余次,却始终未伤其一根毫发,不由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恼怒,招式越发的凌厉狠辣,直如拼命一般。

眼见百招已过,却还是不见任何输赢迹象,林错更是心头焦躁,只想快些了结这场争斗。眼见对方一刀横斩,直奔自己的腰腹而来,当下也不后退,身子一仰,双腿一运劲,上身如磨盘转动,手中短剑跟着横削。

锦衣少年一惊,没想到化解自己的这招“云横秦岭”还有这样的办法,当下不及变招,身子急速向后退去。

林错也不追击,起身抱拳道:“承让了!”

锦衣少年冷笑道:“什么承让不承让,你以为你赢了吗?看看你的衣服吧!”

林错一愣,低头看时,却见原来自己已经破旧的衣服上竟又被削去了一片,连里面的皮肉都露了出来。他这才知道刚刚对方的刀锋横扫而过时,情况是多么的凶险,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锦衣少年傲然道:“你输了!”

林错摇头道:“未必!”

锦衣少年眉峰一挑,说道:“你想耍无赖吗?”

林错道:“不是。”说着张开了手。

锦衣少年见林错手执一枚玉佩,在初升的朝阳映照之下,发出柔和晶莹的光泽。他急低头向身上去,果然见腰间的玉佩已经不在了。想起刚才的凶险处,不由打了个冷战。但他随即又昂起骄傲的头颅,傲然道:“既是胜负未分,你我重新比过。”说着又要提刀再战。

林错连连摆手道:“算了,算了,我不想再斗下去了。为了这些有价的车马拼掉无价的性命,实在不值得。就算我那朋友怪罪,我也只好忍了。告辞了!”说着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一事,说了声:“玉佩还你。”一扬手,将玉佩抛向锦衣少年。

锦衣少年却并不伸手去接,任由玉佩落到地上,摔成两片。

林错心中好生纳闷,不明白对方怎会轻易舍弃随身的饰物。

锦衣少年盯着林错似乎若有所思,忽地开口道:“不知阁下可愿投到我的名下?”

林错一愣,问道:“阁下的意思是

锦衣少年道:“阁下武功非凡,不知何故落魄至此。如果能够追随我的左右,锦衣玉食唾手可得,大富大贵也指日可待,何苦埋珠于草莽之中?”

林错知道对方有拉拢自己的意思,但自己对自己的命运前程也没有自专的权利,只好拱手道:“多谢阁下美意!只是在下乃是草野闲散之人,不懂尊卑礼法,也过不惯受拘束的日子,倒要叫阁下失望了。”

锦衣少年招募家奴武师,应征者往往趋之若鹜,几时被人拒绝过?闻听林错不愿依附,不由心中恼怒,面带寒霜地说道:“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勉强,但或许日后你会为自己的这一抉择后悔一生。请吧!”说着再不说话,回身而去。

一个随从躬身问道:“请问主人,这些车马如何处置?”

锦衣少年一腔怒火无处发泄,骂道:“没用的蠢材,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些劳什子小事还用我教你吗?自己看着办吧。”

这名随从莫名其妙地挨了一顿骂,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尴尬之色,想来是早已习惯了的。他了解主人的行事风格和脾气秉性,皱着眉想了一下,冲着其他人一摆手,道了声:“跟我来!”奔向了远处的车马。

林错自知难以讨回车马,便打算就此离去。他刚刚转身走出数步,就听身后一阵马匹悲嘶之声,急忙回头看时,只见一干人各挺刀剑,正在将周竞泽的那些马匹逐一杀死,连那辆马车也被他们点着了火,开始噼噼啪啪的燃烧了起来。

林错飞身跃了过去,喝道:“你们干什么?赶快住手!”

锦衣少年挡在林错面前,他背负双手,面上神情极是从容,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淡淡地对林错道:“怎么?你这就改主意了?”

林错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叫他们住手。”

锦衣少年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他们自干他们的,与你何干?”

这时,那几匹马都已倒在了血泊之中,却还是大睁着眼睛,身体四肢都还在不停地抽搐。

林错又是愤怒又是伤心,怒道:“这些畜生又没得罪你,你为何如此待它们?”

锦衣少年一声冷哼,说道:“谁说它们没得罪我?就是有不识好歹的畜生得罪我了。”

林错听出对方是在指桑骂槐,他现在只感到气结胸膛,根本没有心思斗口,只是将拳头攥得咯咯直响。他强压了压心中的怒火,说道:“我已放弃了索要车马的打算,你又何必毁掉它们?”

锦衣少年冷笑道:“如果你赢了我,这些东西送给你,我不会皱一下眉头。现在你我战成平局,那这些车马可以说还是属于我。但既知其来路不洁,留在身边只会徒增烦恼,不如除去了的干净。”

林错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说道:“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草菅人命之人!”

锦衣少年扑哧一笑,说道:“草菅人命?他们是人吗?只是一群畜生罢了。”

林错并没为自己用词不当而觉得难堪,叹道:“也许你日后会明白,畜生也好,人也罢,在生命的问题上,都是平等的!”

锦衣少年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畜生就是畜生,人就是人,怎么会一样?就如有人天生就是主子,有人天生就是奴才,永远无法平等。”

林错摇头叹息,觉得和对方再也无法交流,于是闭口不再言语。

锦衣少年道:“既然你觉得和这些畜生平等,就替它们料理后事吧。”转身对众仆从道:“时间不早了,上路。”说完转身上了一匹赤骥宝马,率领众人绝尘而去。

林错孤零零地站在河滩上,看着眼前这充满血腥的场面,又是愤怒又是伤感,他想象不到世间竟有这样残忍冷血之人,竟是如此的漠视生命,竟然可以毫无理由地挥动屠刀。而当对方大肆屠杀的时候,自己又做了些什么?自己并没有像解救杨烈和叶枫一样奋不顾身,只是出言阻止。其实在自己的内心中,也是或多或少地对这些生命存有几分轻视。佛家倡导的众生平等,说着容易,做起来很难。他走过去,逐一给这些死去的畜生合上了大瞪得眼睛,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它们在另一个世界能平安快乐。

林错沿着河岸溯流而上,想要回到莲心庵,向了缘师太报个平安。但走出一段路后,却发现河汊纵横,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漂过来的。他又向沿途的渔夫樵子打听莲心庵的所在,竟都是茫然不知。想着莲心庵的危机已除,更因为牵挂着杨烈,也就放弃了回莲心庵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