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祸福难料
秦不弃叹息了一番,接着道:“我一直有个心结打不开,总觉得是我克死了师母,所以就偷偷的离开了这里。哪知师父带着师姐找了三天,终于把我找到。那一次师父打了我,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不信克父母克亲人的那一套,硬是把我带了回来。没有了师母的日子,就像一下子从天堂掉到了地狱,欢笑一下子远离了我们。
半年之后,谷里来了一位客人,我和师姐都不认识,师父要我们叫她师叔,我们这才知道师父原来还有个师妹。师父虽然不是很喜欢这个师妹,但毕竟二人同门多年,还是有些感情的。二人见面各自诉说了离别之情,说到动情处,又都各自抱头痛哭。
这位师叔,也就是云萝,从此便留了下来,每天忙忙碌碌的,像个女主人一般,照顾着我们的饮食起居。我们那时还小,不懂男女之事,只觉得冷清的谷中人多了热闹一些,又见她对我们确实不错,所以都很开心。等我成年以后,想起这段旧事,明白了云萝其实一直对师父没有忘情,仍一心想嫁给师父。师父或许觉得云萝变了心性,不再像年少时那样残忍任性,也觉得应该有个女主人照顾大家,于是一年之后,二人便成了亲,她成了这里的女主人。
说句良心话,那时云萝确实对我们很好,虽然不似师母那般发乎天性的真诚,但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一些事,现在大家可能是另外一个样子。”秦不弃叹息一声,用微微颤抖的手端起了茶碗,喝了两口,清了清嗓子,就要接着说下去。
人们都猜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彻底改变了众人的命运,却听见有打鼾的声音传来。循声望去,只见皮老三已经躺在竹榻上沉沉睡去,发出的鼾声也是越来越响。众人知道他有伤病在身,难免倦怠。段品刚却知道他最喜欢听打打杀杀的故事,对于这些儿女情长的话题实在没有兴致。见秦不弃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于是轻轻地将手掌伸到皮老三的身子下面,随后五指并拢,攥成了拳头。皮老三于睡梦中觉得后腰硌得难受,于是翻了个身,吧嗒了几下嘴,又沉沉睡去,只是没有了鼾声。
众人虽觉得有趣,却只此时不宜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凝神倾听秦不弃接着讲说。
秦不弃接着道:“转过年来,谷里又有了一件喜事,你道是什么。?”说着盯着雪莲儿。
雪莲儿摇了摇头,说道:“我猜不出。”
虫儿嘴快,说道:“我猜到了,一定是你和灵芝成婚了。”
秦不弃哼了一声,斥道:“胡说八道,我那年刚刚十一岁,成的什么婚?”接着神色一暗,叹道:“这样的好事,这一辈子是没有指望了,只盼着来生能有合师姐重聚的缘分了。”
虫儿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偷偷扮了个鬼脸儿,不再言语。
秦不弃道:“是云萝,他给师父生了个儿子。”
雪莲儿默默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道:“是不是云萝有了自己的骨肉,从此就不对灵芝
啊,不,是我娘,从此就对我娘不好了?”
秦不弃摇摇头,轻声道:“那倒不是,她虽然把更多心思放到自己儿子身上,但对我们还是说得过去的。”
虫儿心道:“老子说错了话,你便吹胡子瞪眼的。雪莲姐姐说错了,你就和声细气的,真是看人下菜碟。”
秦不弃道:“师父中年得子,自是开怀之极,你娘有了小弟弟,也是欢喜的不得了,一有空闲便哄着弟弟玩儿,这个孩子也是最喜欢和姐姐在一起。姐弟二人虽是异母所生,其感情之深竟犹在一奶同胞之上。
老子有云,‘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很多祸事往往都深藏于好事之中,令人防不胜防。那个孩子长到四岁的时候,竟是和姐姐形影不离,反倒和自己的母亲颇为疏远,云萝虽心中不乐,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有一天,我和师父在丹房制药,临近晌午的时候,忽听外面传来师姐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随后又听见云萝尖利的嚎哭声。我和师父吓了一跳,连忙奔了出去,一看外面的情形,都吓得双足酸软,险些一交坐倒。只见那个孩子被云萝抱在怀里,身子一动不动,头上、脖子上鲜血淋淋,流得云萝衣服上殷红一片。
原来,师姐和云萝忙着做饭的时候,师姐见水缸里的水少了,便去小溪边打水。那个孩子照例还是要跟着去,任凭师姐怎么哄,他执意要去。云萝也没办法,嘱咐了一句,就叫她姐弟二人去了。师姐一边打水,一边叮嘱弟弟不要乱跑,一疏神的时候,一只木桶脱了钩,顺着溪水漂了开去。溪水很浅,师姐连忙蹚水去追,刚捞回了木桶,一回头,发现弟弟竟爬到一块半人多高的石头上,正手舞足蹈着。师姐吓坏了,连忙过去要抱他下来。可这孩子实在淘气得很,闪躲着就是不下来,脚下一滑,身子后仰,从上面掉了下来。师姐虽也练过一些无功,却是有限得很,再者她站到水里,行动也是不便,那孩子又是掉向石头的另一侧,她难以营救。只听那孩子一声尖叫,就听砰地一声,随后便没了声音。师姐急忙转了过去,却见孩子躺在乱石堆里,后脑汩汩的流出鲜血。师姐吓得魂飞天外,抱起弟弟,用一只手捂着他的后脑,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
云萝抱着孩子跑到师父面前,惶急地说着,‘师哥,快救救你的儿子,快呀!’说着用手捂着孩子的后脑,但还是有鲜血不断流出。我连忙跑到屋里,拿了药布和止血药,又奔了回来。我刚要给孩子止血包扎,却见师父摇了摇头,说了声‘用不着了!’身子晃了晃,坐在了地上。云萝还不死心,抢过我手中的东西,一边给孩子止血包扎,一边语无伦次的说道‘师哥,你是神医,那么多人都被你救活,你怎能不救自己的孩子。我发誓,他真是你的儿子,真的。我心里没有别人,那些打我主意的男人都叫我杀了。我知道自己不好,我一定改,只要救活了儿子,我一定吃斋念佛,连蚂蚁都不踩死。求求你了,师哥!\''说着竟给师父跪了下来。
师父面如死灰,含泪道‘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不要说他是我的亲骨肉,就是素不相识之人,我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别人叫我神医,那也只是说我医道尚可,说到底,我还是一个凡人,不是神仙。这孩子伤到了玉枕穴,后脑颅骨破裂,就是真的来了神仙,也救不了了。哎,天意让我绝后,天意啊!’
云萝听完师父的话,愣愣的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她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里喃喃自语,也听不出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好像有什么夺走我儿子,还有什么女儿之类的片言只字。只见她亲了亲儿子的脸,弄得自己的唇边和脸上沾上不少血渍,就像胡乱擦了胭脂一般。
师父见她已有疯癫之态,本想劝慰一番,可自己也是心神俱碎,哪里还能开导别人?长叹一声,流泪不语。
云萝将孩子放到地上,慢慢地回过身来,恶狠狠地盯着灵芝,眼中似乎结了一层寒冰一般。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会有那样恶毒的眼神,让人看了真难得不寒而栗。只听她缓缓说道,‘我的儿子死了,怎么你还活着?’我心知不好,刚要说话,却见云萝已经飞身扑到,双掌十指如钩,直奔着灵芝头顶抓来。我来不及细想,也纵身窜了过去,好在我离灵芝很近,一下子扑到她身上,替她挨了那凌厉的一击。至今我的后背还有云萝的抓出的伤疤,每逢阴雨天气,便痛痒难当。”说着将衣服钮襻解开,将外衣褪下一截,露出了双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