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等

梁波大步走回到主位,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着桌沿,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哐——’

他抄起面前的杯子,狠狠砸在玻璃转盘上。

白瓷碎成数片,茶水混着碎渣,四散飞溅在离他最近的几人身上。

铁头和麻袋坐在梁波左右两侧,被溅到最多。

两人先是一愣,随后飞快地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暗含着同一个意思:出事了。

梁波面颊抽紧,咬着牙根,一字一顿道:

“货的事,警方查出来了。”

铁头‘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猛跳了起来,烟从嘴里掉在了桌上,急道:

“老板,这可咋办?祥叔是老人,知道太多的事了。”

麻袋双手搓揉着那张常年堆笑的胖脸上,面露惊疑,喃喃道:

“祥叔……怎么这么轻易就说了呢?”

“不可能。”老桩声音不大,穿过一片慌乱,传入众人耳中。

他面无表情地摇了一下头,冷冷道:

“祥叔这个人,我了解。他不可能跟警方说的。”

梁波侧过头,瞥了一眼老桩。

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老家伙,看人倒是比他想象的准。

他没有接话,收回目光,语调森冷,缓缓道:

“不是祥叔说的,是警察自己查出来的。”

谢泽平眼皮一跳,满脸惊讶之色下,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目光缓缓上抬,落在圆桌对面梁波那张铁青的脸上。

他——是怎么知道的?

谢泽平双眼微微眯起,仔细打量梁波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刚才梁波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就变了脸色,说警察查出货的事了。

那个电话,是谁打过来的?

是不是打电话的人,把警方的调查进度告诉了他?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谢泽平心中疑云丛生,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夜枭?

他下意识地四下扫了一眼,仿佛有一道视线,藏在包厢某个漆黑的角落里,正无声注视着他。

他的目光从梁波脸上慢慢移开,不着痕迹地落在他放手机的右边裤兜上,那里微微鼓起一个方形的轮廓。

谢泽平的视线很快移开,落到面前的茶杯上。

老桩面无表情,声音依旧平稳:

“如果不是祥叔交代的,警方是怎么查出来的?店里的货藏在酒瓶里,没人指点,警方不可能想到。是他家里的货被发现了?”

梁波咬着牙,嘴唇上的那撮小胡子一颤一颤:

“你们还记得去年八月,旺旺烧烤店那个事吗?”

铁头偏过头,盯着梁波的侧脸:

“妈的,记得,听说是一个社区民警在巡逻时看出了破绽。张宁虎那家店出货之前,我特意派人去看过,还算是有模有样,做得不错了。想不到竟然被一个社区民警看了个透!”

他说着转过头,看了谢泽平一眼:

“那次阿坤去收账,差点也被抓了。”

谢泽平连连点头附和,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是的,要不是我跑得快,估计现在也待在里面了。”

铁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像是要吐出心中的怨气:

“妈的,那次还害我损失了一大批货。”

梁波点点头:

“祥叔的事,也是那个社区民警查出来的。”

‘哐——’

铁头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转盘上的茶杯和茶壶都跳了一下:

“这个社区民警……到底是何方神圣,一连坏了我们两次好事。”

梁波面皮抽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

“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等这次风头过了,我一定要他好看。”

谢泽平心中狂跳。

梁波不但知道警察查到了货的事,竟然连是赵默的情况都已摸得一清二楚了。

不对劲,他对警方内部的消息,未免太清楚了一点。

谢泽平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那只欧米伽海鸥的表壳。

老桩那张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淡的疑惑:

“祥叔干了这么多年,一直没出大岔子。这次他手下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把他自己牵连进去的?”

梁波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他有个手下叫王占川,祥叔跟王占川碰头的时候,被要一个小混混偷拍了视频。那小混混一直拿视频勒索王占川。前天,祥叔决定让王占川把那小混混做了,以绝后患,可事没做干净,被警方顺藤摸瓜,牵扯出了祥叔。”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谢泽平道:

“前天为了处理这个事,祥叔连货都没去拿,我让阿坤替他去拿的。直到现在,这批货还在阿坤手里。”

众人视线齐齐看向谢泽平。

谢泽平点点头,示意梁波说得没错。

他心中恍然,难怪前天梁波特意来‘皇朝夜总会’找他,让他替祥叔去拿货。

那时他还以为梁波是在借机考验他,原来是因为祥叔急着处理那小混混的事,腾不出手来。

不过转念一想,梁波把这种急事交给他去办,至少说明在梁波心里,他已经算得上是‘自己人’了。

‘叮铃铃——叮铃铃——’

梁波裤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他迅速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扫了一圈四周,声音低沉而阴冷:

“谁也不准离开这个房间,等我回来。”

梁波快步走了出去。

包厢中一片死寂,众人脸上神色各异,有焦虑的,有恐慌的,有漠然的,有平静的,有皱眉的。

谢泽平眼角余光扫视着在座的每个人。

怎么办?

现在就联系王伟峰,通知市局收网吗?

刚才打电话给梁波的人到底是谁,还没查清楚?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夜枭?

谢泽平眉头皱起。

现在收网,太早了。

但如果不收网,让他们各自离开,以后再想要抓住他们,就如大海捞针了。

他心急如焚,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假意露出好奇的神色,凑到老桩身边,低声问:

“桩爷,梁哥怎么对警方的事了如指掌?”

老桩斜眼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冷冷道:

“不该你管的事,少问。该你知道的,老板自然会告诉你。”

谢泽平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但面上仍露出讪讪的笑容:

“是是,桩爷教训的是。”

‘砰——’

包厢门再度被推开,梁波站在门口。

他一声不吭,目光冷峻缓缓扫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黑皮身上。

他朝黑皮招招手,转身出门。

黑皮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出了包厢。

包厢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发什么了事。

过了一会,梁波独自一人回来。

他坐回到主位上,也没收拾桌面上的茶杯碎片,伸手拨动转盘,转过茶壶和茶杯,又拿了一只新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麻袋肥胖的双手按在桌上,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探问:

“老板,我们现在怎么办?”

梁波斜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低头抿了一口茶。

麻袋尴尬坐回椅子上。

梁波放下茶杯,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