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钟馗\’捉‘鬼\’

‘啪——’

叶东启扭开台灯旋钮,橘黄色的灯光在黑漆漆地房中亮起,打在书桌的玻璃板上,泛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拉出椅子,在书桌前坐下。

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一团团黑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灯光中,三张照片整齐地躺在桌面上。

第一章照片中,韦世康大腹便便,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昂着头从一辆黑色奔驰车上下来。

宾馆门童躬身弯腰,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为他拉开车门。

叶东启从笔筒中抽出一支马克笔,拔下笔盖。

圆粗的笔头落在照片上,没有一丝停顿,在韦世康肥胖的脸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叉。

他拿起照片,轻轻搁到一旁。

第二张照片中,石磊坐在咖啡馆的卡座里,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咖啡,正与对面的一名女子谈笑。

他笑容灿烂,一点都没觉察到自己正在被窥视。

叶东启的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马克笔的笔头与照片摩擦,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毒蛇吐信。

又一个红彤彤的叉,画在了石磊的笑脸上。

他拿起这张照片,叠到旁边第一张照片上。

第三张照片中,谭振辉正从商场电梯间中出来,手中拎着一个塑料袋,脚步匆匆朝停车场方向走去。他长相普通,但那只鹰钩鼻却让人印象深刻。

叶东启鼻中发出一声轻轻的冷哼,举起手中的马克笔,毫不留情地在这张照片上画下了第三个红叉。

他将第三张照片放到前两张照片的上面,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又拿出一张照片,放到桌面正中。

照片中,一个戴着墨镜,上身赤裸,下身穿着条沙滩裤的男子,正躺在一张海边的躺椅上。

一个身材妖娆,前凸后翘穿着比基尼的美女跪在他身旁的沙地中,一手握着饮料瓶,一手将吸管送到他嘴边。

叶东启定定地看着这张照片,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玻璃。

这是他选定的第四个目标,蒋东霖。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走进台灯光线照不到的黑暗中。

黑暗有如实质,在他的身边翻滚涌动。

今天他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他浑身不自在,晚上在诊室,他发现办公桌的抽屉没有关好。

可他明明记得上厕所前,抽屉关得严严实实的。

似乎有人进来过,但一切又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走到柜子前,拿起黄柏软膏的药罐,用手指刮了一点透明的药膏,抹在头皮患处,慢慢涂开。

叶东启愣愣地盯着黑暗深处,他想起了父亲,那张满是褶皱的脸,那双关节粗大,肤色黝黑的手。

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不会说话,只会闷头干活。

每次他考出好成绩,在学校领到奖状跑回家,献宝似地举到父亲面前,父亲便咧开嘴,树皮般粗糙的脸上堆满笑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一下来回摸他的头。

但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只是肚子疼,去了一趟县城的医院,便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他们告诉他,父亲死于急性心肌梗死。县城的医生一开始以为是胃疼,延误了医治。

主治的医生仅仅挨了一个处分。但他的父亲,就这么没了。

有父亲在,这个家就有底气。

可父亲不再了,这家转眼就散了。

隔年,母亲也丢下他,改嫁走了,再没回来过。

是爷爷和奶奶含辛茹苦地把他拉扯大。

小时候逢年过节,他常去村里的戏台看戏,最爱看那出‘钟馗出巡’的开场戏。

震天的锣鼓声中,身着红袍,手握宝剑的钟馗威风凛凛地走上舞台。

原本张牙舞爪的群鬼们顿时四散奔逃。钟馗看到一个,便砍一个。

台下的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他童年为数不多的娱乐。

红脸钟馗斩妖除魔的故事,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后来,他拼命读书,成为了村里第一个考上省城医学院的孩子。

离家去大学报道那天,爷爷奶奶没有哭,他们站在村口默默地看着他,眼中全是骄傲。

他没有回头,一路苦读,一路奔走,越走越远,走到了这座陌生的大城市。

他立志成为一名医生,不想让父亲的悲剧再度发生。

他拼命地学习,拼命地工作,从最初拿起手术刀就发抖的实习医生,到独当一面的主治大夫,再到十院急诊部的中流砥柱。

他救过很多人,也救不回很多人。

他被人指着鼻子,狗血淋头地骂过。也被人跪在地上,三叩九拜地谢过。

他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的劫后余生。

时至今日,他孑然一身,没有成家,没有孩子,甚至没有什么朋友。

直到有一天,他身心俱惫,停下脚步,惶然四顾。

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世间,从来不是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他曾希望父亲的悲剧不要重演,但这世间却有太多不公的事,太多的人本不应该死,那个被醉酒司机撞死的沈丹萍,那个因责任人疏忽而溺死的于振伊,那个由于搬迁纠纷而猝死的金杰春,那个被长期家暴而自杀的……

他累了,他申请调离了急诊部。

他想好好休息一下。

但那些冤魂,却夜夜走进他的梦中,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让他彻夜难眠。

他去看心理医生,吃各种精神类药物。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P’。

‘P’说得对,这世上有太多的人本不应该死。

害死他们的人,却安然无恙,没有得到真正的惩罚。当年误诊父亲的那名医生不就是这样?

他依然穿着白大褂,体面地活着。

他的手术刀只能救几个人,却救不了这个世界。

钟馗之所以是钟馗,不是因为他能治病救人,而是因为他会杀鬼斩妖。

那天夜里,他不再恐惧,不再吃药,他安安稳稳地睡到天明。

起床后,他在本子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韦世康。

他记得金杰春的脸,记得那张因心脏病突发,面皮青紫的脸。

是时候让那个为所欲为,肆无忌惮的男人。

让这些‘幽鬼’,尝尝‘以牙还牙’的滋味了。

那一刻,叶东启无比的轻松,他不再是那个救人性命的白衣天使,而是捉鬼降妖的红脸——‘钟馗’。